活着,就很幸福

蓝水吉士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3-05 09:15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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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命如此短暂,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彼此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根之萍而已。正如作者所说,活着,也许就是一种幸福。

清晨六点,外面就很喧闹。

厕所里很多人,排成长长的一溜,等。蹲在里面的家伙老不出来,这样的情形每天都出现,无论白天黑夜。消防栓那里也挤了许多人,一面抱怨,一面寒暄,有的说,只要水电气一通,哪怕有水有电就好,立马回家。这样的情形也是每天相同,无论白天黑夜。洗碗的洗衣服的漱口洗脸的,堆在一处,四周很脏,菜叶败草乱作一团。除却这些,今天很特别,临时集市里,乡下人带来了许多艾蒿、菖蒲、苋菜,摊在地上,等着买家,一阵药香味四处飘散。

想起今天是端午节。

倘若在以往,这样的节日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惟独现在,惟独在劫后余生时刻看来,这个节日很重要。

习以为常的节日,今天掺杂了这样的意识,我活着,还在过节。这就不一样了,因为有太多的人,他们再也不能享受这个日子,哪怕是曾经熟视无睹,哪怕是完全陌生,哪怕是疯狂得早就忘却了还有这个日子,现在,那些逝去的人们,跟这个节日完全隔绝,即使这个日子跟他们挂上钩,那也有阴间阳间的区分,他们不是以生者身份看待这个日子,而是以死者身份,接受生者的祭奠。

2008年6月8日,国人传统的端午节,27天之前,5月12日,大地震结束了许多人的性命,废墟下面,数不清的尸体,男女老少,他们永远想不到,至死也想不到,27天后的节日,跟他们阴阳相隔。生者这端,还是抱怨,还是焦躁,还是无谓的争吵……死者那端,他们是什么样的滋味,或许不再有抱怨,不再有烦躁不安,也不再有无谓的争执……或许对他们来说,活着,简直就是天堂的滋味,倘若用黄金白银房子车子来交换,他们一定不愿放弃生,选择死。对活人来说,生显得轻飘飘的,所以他们还是不满,还是有许多的意见,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很让人失望……

至今,我还觉得那是一场梦……

现在,我宁愿没有梦,因为,像梦的场景,在27天前,给我的是惨烈的震颤,那是粘稠的鲜血,是撕裂的肌体,是砸断的腿,是断成三截的身子,是开膛破肚,肠子流到地上,是水泥柱子压扁的头,是照片中不成人形的一堆肉,腐烂的肌肤发出阵阵恶臭……

那不是梦,而是真实的场景,一个孩子躺在我的脚下,他的脚,从踝处被切断,只有破碎的袜子连接分裂的小腿和脚掌,齐齐的伤口,凝结的鲜血和还在流淌的血液,表明那截分离身体的脚掌,还是属于人的东西,否则我会以为那是随便丢弃的一截死猪肉。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面前消失,死鱼眼睛一样暗淡的瞳孔里,生命的迹象慢慢隐去。这是很残忍的感受。不远处,一个老太太,嶙峋的身体裹在单薄的衣衫里,衣衫被水浸泡过,湿漉漉的。她侧身躺着,右手斜支在头上,像是要抓住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抓住。从我的角度看上去,她的脸早已没有血色,惨白惨白的,甚至她的四肢也是惨白的,没见什么伤痕,却吓人得厉害。在乱七八糟的人群中,她竟然显得那么孤独,连死也是如此……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人,短暂的时间里,逐个消失生命,在那一刻,显得十分古怪,惊魂之余,甚至有滑稽的意味。这是在医院里,大片大片的伤者,瞬息就变成尸体,医生护士惊恐的哭腔也唤不回这些人的生命。

一呼一吸间,我们视作生命的东西,原来是如此脆弱颓丧。还在呼吸的人是不能明白已经不能呼吸的死者的感受。倘若设置一个死者与生者对话的场景,我不知道死者会对生者说什么,他们或许会说阴间很不好玩,那里很黑,很憋屈,连说话的人也没有;或许,他们会说,根本就没有天堂和地狱的分别,只是你再也没有触觉,不再有温度的感觉,没有活的气息,一片死寂,坟场般的空地很多,来来往往的魂灵,大家都不言语;再或者,那就是一场彻底的空虚。死者如是说。

我生长于斯的汉旺,现在变成了真正的废墟,那不是我们惯常修饰的词语,而是真真切切的废墟,下面埋葬了数不清的生命。下午2点28分之前,这些人还有活生生的一条命。像我的老母亲一样,他们许多人或许坐在家里,看电视打发时光;也有许多人像我一样,走出家门,赶着上班去;还有许多人刚刚梳洗完毕,准备约会亲昵的朋友;也有许多人坐在茶馆里,等候暧昧的情侣;还有重视保健的人士,正躺在美容馆的床榻上,享受巧指的抚摩;有人在激情飞扬的演说,有人在黯然神伤的思索生存的意义,有人在筹划商计,有人在盘算利益,还有的人走在围墙下,习惯性的回避奔命一般的汽车……

一分三十秒,短短的一分三十秒,这一切演变成烟尘弥漫的真空时段的沉寂。

接着,从破碎的窗户摔出来的人狂奔逃命,呼天抢地;满脸血污的幸存者甚至还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茫然的四下张望,等回过神,就听见惊恐万状的呼救声从废墟下传来……这些声音,在后来,逐渐遥远模糊,夜晚来临,黑暗淹没了所有的希望,瓦砾下面,恐怖成倍放大。

我们常说,一了百了,对于当场毙命的人来说,那不是太大的痛苦,可是,还有那么多不能立马丧命的人,漫长的疼痛是怎样的感受,不是现在坐在这里敲字的我可以凭借文字描述的。剧痛,麻木,觉得身子跟自己分离,光明消失,一片黑暗,那是怎样的一种惊恐,渴望渐渐变成失望,直至绝望。经常听人说“绝望”,可是我相信真正绝望的感受,应该去问问废墟下面的人。

今天,作为生者,描述死者的感受,显得很轻飘,那很不真切,就像在水槽旁边争吵的人们似乎不明白活着对他们多重要,就像抱怨天气恶劣的人们似乎不明白还可以自由呼吸空气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也像习惯了过节如同一阵凉风吹拂的人们似乎还不明白能睁眼看这个世界有多好……

每天,我都听见许多幸存的人,神色暗淡的埋怨生活不像生活,我也听见许多幸存的人唠叨“生不如死”,不能洗澡,没有电灯看书,更不能保有隐私。

生,就可以过端午节,死,就变成被人祭奠的亡魂。

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叫屈原的诗人,死了。他不是死于地震,他选择主动死亡,投江。

很久很久以后,近两万的绵竹人,死了。他们不是投江,没有选择主动死亡,地震收了他们的命。

屈原死于意识形态的病症。这些绵竹人在死时,无数人压根就不明白意识形态是什么东西,他们就知道柴米油盐,在我们眼里,甚至很没文化。这些没文化的人死了,屈原也死了,无论什么样的死法,结果完全一样——不再有生命的呼吸。

我坐在地震棚外面,看着西方的天空,那里有晚霞,颜色很好看,很安静,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现在,我看上去,觉得这一切跟从前完全不同,前阵子地震了,很大的地震,要命的地震,收了无数人性命的地震。原本如常的天象,在我看来,都像是隐藏邪恶念头的表象,似乎接下来就有要命的变化。

许多人,劫后余生的人,每天承受着恐慌的折磨,还要承受余震的惊吓,每震一次,对生的信念就丧失一截。

其实,如果,像上次那样的地震再来一次,这些活下来的人,应该没有毙命的危险,因为大家早有准备,只是,我怀疑,许多人要活生生地吓死。

我的大姐,现在还有点神经兮兮的。那时,她正在跟人打麻将,地震开始了,她跑得慢,跑在她前面的几个女人,砸死了。明月楼垮了。我大姐吓得跑不动,站在吧台处,奇怪,那里没垮。只是,现在你最好别跟她提起明月楼……

跑得慢要死。跑得快,也是死。地震不怜惜速度,更不同情反应迟缓者。

好像上帝说,要水,这世界就有水了,上帝说,给点光,这世界就有光了,上帝说,来点草,这世界就一片绿色了……

现在,没水,没电,没气……只是,我们还活着。

我决定,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提醒活着的人,别埋头走路,一定要朝两边看,那些楼房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