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想你了

妈，我想你了。

今晚在巷子里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太太，尽管她衣衫不整，和你没有任何相像之处，但我还是一下子就想起了你。往常，只要你知道我在家，你就会在天黑以后，把奶奶一人撇在家里来看我——你悄无声息地走到大门口，轻巧地抬手敲门，轻柔地喊着我的名字。我知道你来了，马上丢开手头的事情，飞奔到门口——如果晚了，你会一步一回头，喃喃自语：娃没在家？去哪儿了？然后悻悻地离开，直到我追上去，喊一声妈。

我们相随着回屋坐下，我迅即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因为你爱看戏。如果你女婿和外孙在家，你会分别看看他们的脸，说：让娃看他们的，我这老古董能看出啥名堂。这时，你的宝贝外孙会知趣地走开，你女婿还会搭讪着说，没事，没事，你看戏吧，然后和你说两句话。妈，你知道吗？只有你来了，我才能拥有对电视节目的调控权。

你来我们家，是没事闲坐的。你太寂寞了，爷爷和父亲相继去世后，妹又出嫁了，你和奶奶、弟弟三人相依为命，奶奶生活不能自理，你每天只能和她四目相对，连出门买菜都得向奶奶告假。除了去看你的女儿，奶奶很少让你串门的。闲坐着的时候，你不会呆多久，只一会儿就念叨着要走，你怕奶奶着急。

有时候，你是来诉苦的。父亲去世后，你伺候奶奶十年了，十年是多少个曰曰夜夜啊，谁能坚持在十年里和自己的婆婆同睡一张床，为她翻身、把尿呀！常常你拉起奶奶就晕倒了，和奶奶一起滚在床上，你们抱成一团，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可是，那时候我们总想着奶奶可怜，唯独没有想到你。

有时候，你是来找活干的。立秋以后，你准会问我要你外孙的棉衣拿去拆洗。为了不给你添累，我就赶在夏天把儿子的冬衣备好，可你总是嫌我缝的棉袄太薄，还不时地埋怨：“亲娘装肩，蛮娘装边，你连自己的娃都不知道心疼！”。你一边给我示范，一边给我讲鞭打芦花的故事，你皴裂的手粘满了棉花，现在想起这些，我心里就难过。

妈，我想你了。

你还记得吗？夏夜里，我们常常在院子里乘凉，你怀里抱着小妹给我们讲故事，我依在奶奶的膝头，爷爷在一旁吸着旱烟袋，老母牛白顶梅和她的两个孩子悠闲地卧在那儿反刍，猪在圈里哼哼着……那是我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光。后来，为了上学，我们搬出了大山。之后，你就在效区的新家和县城间来回穿梭，还要忙中偷闲回老家照看爷爷奶奶……

妈，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刚过十一就下起了雪。早上起来，雪己有半尺厚了，漫天的大雪还在肆虐。当我打开冰冷的铁门，竟见你抱着刚满半岁的小弟站在门口，你的头上、身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你把小弟紧紧地搂在怀里，托着小弟的手臂上挎着一个包袱，我知道包袱里面是我的棉衣，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知道你一早就出门了，从我们家到县城有八里路呢，我心里难过呀！

妈，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家种着好几亩地。那年冬天大旱，眼看着麦苗成片成片地枯萎，你急得嘴角都起了泡。后来终于轮到我们浇地了，却是在夜里。等我一觉醒来，你早没了影。我赶紧起床去给你帮忙，从我们家到麦地有三里路呢，村子里黑乎乎的，田野里空旷静寂，我害怕极了。等我赶到地里，你的裤绾已经湿透了，上面沾满了泥巴，我默默地拾起铁锨……现在回想起来，都无法想像，你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你羸弱的身体背负着太多的沉重！

妈，我想你了。

我常常一个人到你的坟上去。我扒在公墓的铁栅杆上，仿佛听到了你轻柔细碎的脚步声，感觉到了你探寻的目光，但定眼看看，却什么都没有——你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是铁一般冰冷的现实，可我却总不愿承认。

妈，你知道吗？自你走了之后，每遇到事儿，我都会来看你的，我在你的坟头上静静地坐着，默默地想着心事，让所有的委屈都在这里化解和消融，就像我们在家里——碰上不顺心的事，我常会回家的，你看我阴着脸，便牵着我的手，扶我坐下，一边摸摸我的头，问，病了？哪儿不舒服？通常我是不吱声的，这时，你就知道我生气了，就又问，两口子翻脸了？我依然不搭理，你便不再问，默默起身，为我端来茶水，随便找一件针线活，坐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最后，我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事后，你准会找一个恰当的理由，赶到我们家，避开我打听你的女婿、外孙。而这时，我的不愉快早没了——就在和你静坐着的那会儿尘埃落定了。

妈，你知道吗？在乡镇工作那会儿，我每天都牵挂着你和奶奶，随时都想变成一只小鸟飞回来，我跟你打电话，你总是说着让我宽心的话。可我知道你和奶奶每天都会坐在门口向外张望的——大老远的你看见我回来了，欢喜的又是倒水，又是搬凳子，又是做饭，真不知该忙活啥了，我多么渴望有一天能调回县城工作，以便接你和奶奶到我们家住几天，好让我在晚上替换你陪奶奶睡觉，也能在下班的时候，像你的小外孙很张扬地喊着我一样打开门先喊一声妈。可是，还没等到我安顿下来，你就走了……

妈，我想你了……

我想你正月里的元宵、端午节的槲包，想你冬雪里的棉袄、夏阳里的草帽，想你火炉旁的故事、月光下的民谣，想你草编的狗、手绣的猫，想你为我洗脚，想你为我抓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