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吧

琴心小筑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3-03 17:07 责任编辑:见群龙无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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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则病痛带给人的心灵周折,真真切切的思想过程和心灵感悟,让我们懂得生命的脆弱和珍贵。也许没有疾苦便没有对生命的珍惜,没有厄难便感觉不到安逸的可贵。经过了“死亡线”上的挣扎,让作者明白生而为人就是要灿烂的活在当下,就是安然坦然的和身边的人一起走过这一生……

走啊。

医生派来的人出现在病房门口,穿着医生的代表服装:蓝色手术服。我的心咚的一下,心脏收缩,呼吸困难起来。

床边的几个人站起来,等我说话。我说,你们看着办吧,该怎么就怎么。我想,一切都交给命运了。

大家讨论了一个上午一个中午的事情一直没有结论。医生提供的手术方案是:先取肿瘤,并立即送检,如果恶性,便继续第二次手术;如果良性,便缝合切口。大家说良性好办不用商量,如果恶性,你同不同意全切?乳腺癌是最有治疗效果的。我说:命保住了,我的心理扭曲了,那不是等于死了?我知道大家都有结论,他们都希望我活着。之所以研究这么久,那是要让我自己觉悟:别那么爱美,健康和生命最重要。

从四楼到十二楼,几个人围着我,妹妹挽着我的手臂不肯松开。蓝抱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不要害怕,不管哪种情况,都没关系。

手术室几个字,从我的眼睛直传到心里,在这里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进去的,是鲜活的生命,出来的,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我?妹妹不放手,紧张写在脸上,漂亮的黑眼睛闪着泪花。当了这么多年护士,知道得越多,胆子便越发小。全身麻醉出问题,人会醒不过来?冷冻速检结果是癌,出来的姐姐再不气质、完美?一起画画跳舞唱戏的日子已经失去,这一头黑黑的长发会那么一根根的脱掉?

妈妈,妹夫,蓝都望着我,我脱下棉睡衣棉拖鞋,留给他们一个背影:病员服很大,头发直到腰际,显得身体格外瘦小。我回头望他们一眼,看不清楚玻璃门外的人影,但我知道,他们都将视线放在我的背影上,跟随一份都在等待的命运。

妹妹跟手术区的护士打招呼。一个护士笑:你怎么穿这个衣服进来了?妹妹说:我可不可以去换手术服?我想跟我姐姐一起进手术室。护士说:你还是外边等吧。妹妹问我:姐姐,你害不害怕?我本想表现自己不害怕,像平常一样理性坚强,可是,这一刻竟特别虚弱,我说:有点害怕。她不忍心离开,在手术室门口打转,眼泪悄悄往下掉。我说:你出去吧,我进去了。走吧,没问题。

这一段路程,像有一架手动摄影机跟着我,让我的眼睛有些摇晃的走过白的亮的长的走廊,走过闷塞的电梯,走进手术区暗暗的通道。慢镜头摇过玻璃门,再将我的眼睛跟门外的眼睛融合,看我转头跟他们道别。我从未有过如此沉重的恐惧,似乎这就是生离死别。

然后到一个陌生的、天花板很高、墙壁和地面都很空的房子里,手术台很小,在屋子中间。

去年夏天,感觉人不舒服。体检后医生开了点药,半年后仍旧不舒服,去做了个彩超。打彩超的是个朋友,面色凝重的出了检查报告。她说有增生,还发现一个小肿瘤,有危险信号:有钙化灶,且血流信号丰富。她说你马上叫医生做活检吧。有那么严重么?她说:你别吓着了,不会运气那么好,一下子就中了。我猜到事情可能严重,上网查了大量资料:相关的病理、诊断、论文……

我给妹妹打电话,询问她那所医院的一个名医。她说你检查到什么了?我去问问我们的专科医生。我将最可疑的几点讲给她听。她记录下来,问乳腺专科的医生,医生说:可能要往那个方向考虑。妹妹在科室里痛哭失声。

我和蓝到省城去。华西医院里,人头攒动,人像赶超市一样熙熙攘攘,让我深深体会到人间疾苦四个字,原先的担忧恐慌竟有些消退。无数的排队等待后,得到跟妹妹那所市级医院一样的结论:尽快手术。

平常看到的听到的,总有一些得病的例子,谁死了,谁医治后死了,谁不医治死了,谁医治了活着,谁没有医治活着,谁被吓死了,谁开朗的活着。这些时候,总有人感慨:人要想得开,该吃吃,该玩玩。春节时,一个女人说她曾经被吓着了,曾经做过手术。旁边的人说:你们就是不会想,想开些,有啥子不得了的,还要哭?但是我再不会这样说。走到这些关口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并不被自己把握,有谁不在深夜里辗转过,哭泣过?心里的矛盾与焦虑,恐惧与牵挂,那是一分钟一分钟思量过来的。

曾经以为离自己很远的事情,一下子压过来,成为我的生活。蓝和妹妹妹夫他们都说:我们要的是你的人。我明白,围在身边的是我最亲爱的人,他们不计较我的美丑贵贱。但是,我自己不能过这一关。一个虚荣的女人,一个自以为从头到脚长得完美的女人,一个长年穿裙子的女人,一个长头发舍不得剪掉的女人。想象将来的生活,我会放下一些东西,过一份不同感觉的日子么?我很怀疑。

过去,在我比较艰难的日子,我们老总这样鼓励过我:红颜薄命,就这样子的。你呢,把生活重点放在工作上,好好工作吧。旁人看来的薄命,我自己浑然不觉。曾经的坎坷,因为有对自身的关注,觉得生活还有一些亮色,日子便也走得自在。而这次生病,让我感受到深切的无助无奈。

麻醉师在手术室等我。他五十来岁,脸上挂着笑。我说:老师,我没做过手术,有点害怕。他嘿嘿笑:哪个没事跑到医院来过啊?他念叨我的名字,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然后像对付小孩子一样,问我年龄,干什么的。好啊好啊。名字好。工作好。

手术台上,两个护士给我编辫子:这么长,这么安逸的头发呢,不要夹到轮子里去了,给你编好,再戴帽子。

他们消除了我的一些紧张。躺了一会,我说:老师,这样躺着,脖子有点不舒服呢。他又笑:没关系,等会儿,你就很舒服啦——我感觉有液体从手腕静脉进来,护士说:你想睡的话就闭上眼睛睡吧。我对于会被麻醉到像死人一样毫无知觉,像有一段生命不在自己的生命里似的,一直心存恐惧。我闭上眼睛那一刻毫无睡意,但是,一秒钟,便没了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很疼。我似乎不能控制嘴巴,但是声音却出来了:我好痛啊。做手术的女医生说:快缝好了。我知道我又回到了世界上,一滴泪水轻轻滑下去,有点凉。麻醉师说:你咋哭了呢?似乎被推着,一会儿似乎换成了蓝的声音:你怎么哭了?他们似乎擦掉了我的眼泪。

妹夫问:你知道良性后,是什么感觉?我想了想:百感交集。他说:是的,确实不能用欣喜若狂这些个词语。蓝问:为什么哭?我说:感觉世界上有些东西我们难以把握,很多东西我们无能为力,对生命,对生活,感觉有点伤感。

有朋友来看望。伤口很疼,但我精神不减,整个下午,病房里我的声音最为响亮。我将一年里的话都说完了。亲人朋友们在身边,个个笑容满面。妹妹恢复了原有的活泼,叽叽喳喳讲述在手术门口等待的焦急,肿块送出来后带着它飞奔检验科,检验结果通知大家时的那一份狂喜……

一晚上,伤口很痛,难以入睡。早上医生来查房。她很严肃的说:昨天我们打开后,因为腺体很多,肿块很小,查找后,我们将有钙化特征的切除了,但是,从检验情况看,还说不清楚。一周后做个彩超,如果那个肿块还没有切除,需要重新手术。我的心噔的一下。这意味着,可能还有一次这样的过程,过程中亲人的担忧,自己心理经受的折磨,都将重演。

妹妹急了:姐姐,我们不等一周,马上去检查。

今年天气很怪。这些年,如果看到空中有几点雪花在雨丝里飞,我们便会兴奋的喊:下雪了!而我们盼望的雪花,雪绒花歌声一样美丽的飘在空中,聚在地上、树枝上的雪花一直不曾得见。可是,这一天,雪像真正的雪一样飞着,空中一片茫茫的白。我们从外科大楼里出来,雪花一团团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妹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很单薄。蓝为我们打伞。他们一边一个,护着我。

放射科在门诊楼里。厅里,走道里,满是人。我穿着桔色起白色花朵的睡衣,披散着头发,从人群里穿过。我们都没有心情去看那些看我们的人。

妹妹使劲看着屏幕。你看,那天看到的那个肿块没有了,被一些液体填上了。你看,肿块是圆溜溜的,现在这里是个三角地带。真的,那就没问题了?切除了?是的。是的。

妹妹扶我起来。她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医生说:咋哭了呢?该高兴。我明白,妹妹,我们从小一起生长,走过寂寞,走过忧伤,走过贫穷,长大了,有了各自的家,见面的时候很少了,我们似乎开始老了。但是,我心里的妹妹,仍旧是那个需要我牵着手才能过马路,一委屈就流眼泪,又唱又跳又闹的小孩。这一次,是她将我当作小孩了。想到我这么多年经历坎坷,遇到了蓝,终于有了一个懂得心疼的人,生活似乎终于该好起来了,可是,病却来了。这加重了亲人们的痛苦。

妹妹悲喜交加。她说:想到还要遭一次罪,还要全身麻醉,你咋个受得了。

手术后第三天,我回到县城,上班了,单位有事情需要我去。夜晚,我摸着手腕,对蓝笑着说:你看,没照顾好我吧,手腕细成这样了。

有人说,生一场病,会让人改变很多。我的改变呢?很多年前我说过:生命很短,不用盼望放假,每一天都好好过就是了。所以这么些年来,无论顺境逆境,都觉得时间流逝很快。而这次,它快到让人措手不及,快到让我来不及评述。我和蓝坐在火炉旁,我说,生活很安逸啊,我可不能死。死了后,是什么样的世界呢,你相信有灵魂吗?

我们都不相信灵魂的存在,对于不可知的东西,我们无从探究,我们能探究的,就是目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