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碑

孙主任在副主任的位置上熬了五年，才日盼夜盼地在主任的头衔前拿掉了一个副字。就是这个副字，压得他总觉得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常常是有些话要掂掂份量才敢说，有些事要看看人眼色才能做，有些时候别人向他索要名片他显得很尴尬地推说忘了带。现在终于名正言顺，扬眉吐气，可以放开手脚说话做人办事情了。领导宣布的这个决定，好似给他缷下了千斤担，松去了紧固咒，他顿觉浑身舒坦，一片光明。

然而，孙主任很快就从怡然自得中觉醒了过来，他是个很有心计亦很有自控能力的人，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分析着盘算着。他想，这次组织上能让他由副转正，不是简简单单的例行公事，而是一种提升，是肯定了他过去的为人、处世和能力，既是肯定，就说明能有发展。他想自己所在的科室是办公室，办公室是一个单位的要害部门，与领导的接触最多，与外界的交往也频繁，办公室主任能当单位的半个家，当好办公室主任就有再升迁的可能，只有晋升到副局长的位置，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单位领导。一想到副局长的头衔，他的心就激动了：上下班有轿车接送，人们是恭恭敬敬地向他请示汇报工作，开口闭口必称“局长”，那才叫过瘾呢！

他又对自己的仕途进行了一番规划。自己29岁当上副科长，现在是33岁当主任，要在40岁前争取当上副局长。如今强调培养跨世纪年青干部，都说年龄最重要，文凭不可少，自己全具备了，身在宝山要惜宝啊。但要跨上副处级这档台阶谈何容易？需要有人支持！俗话说“朝里无人莫做官”。那么，拉谁做自己的“伯乐”呢？他把局里的一正二副三位局长排了排队：局长虽身兼党组书记，但这人很色很贪，又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上上下下的反响都不好，只可稳住他不投我的反对票，不能利用他当我的“伯乐”，走他的门路会弄巧成拙，不行！二位副局长，面和心不和，各自为政，各立山头，都眼盯着局长的宝座各自在暗地里较劲，这两条船，一条都不能踩！这三位局长，只能利用不能依靠，要与他们貌合神离。在否定三位局长的同时，他脑海里跳跃出一个上好人选：业务科杨科长。

“嘿，潜力股。很可能是匹大黑马！”孙主任情不自禁地运用起股市术语来形容这一发现。杨科长是正宗财经大学的科班生，比自己的区党校文凭要响要亮。年纪轻轻，才二十八九岁，手里的业务又熟，是局里不可忽缺的财经和网络人才，也受人尊敬。已作为副处级后备干部上报了区委组织部。平时，他也看不惯三位局长大人，整天跟他们说不上三句话，每次开会都很少发言，与人不善交往，只顾埋头自己这摊工作，被人称为“闷罐子”。对，很可能是这样的“闷罐子”会闷声大发财，来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很可能当处级干部在先，到那时再经他提携，自己何愁当不上副局长唉！

孙主任理清了思路，他决定按既定方针办。在当办公室主任的这些日子里，坚持与三位局长保持着工作关系，既漂漂亮亮地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又做到不冷不热，不亢不卑；与局里各个科室、所有干部都很热络，该说时则说，当笑时就笑，说、笑、玩都掌握得有分有寸，热心热意地为大家服务，是个称职的好内勤；对杨科长则是一脸的尊仰，杨科长科里的事他照顾得很周到，杨科长交办的事他办得尽责尽力，二人私下里也常说说知心话，与杨科长成了莫逆之交。

一晃二年时间过去了，局长到了退休年龄，区委组织部部长找局长谈话，安排局长退休的事。区委组织部的干部也一次次到局里来找人开座谈会，找人谈话，神神密密的，像是考察局长的接班人选。二位副局长待局里干部的态度也比平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出奇地和蔼，出奇地热情。局里干部私下里也三三俩俩地嘀嘀咕咕，像是在议论谁谁谁最可能坐上局长的宝座。孙主任因为要等杨科长高升，他没心思去想、也不跟任何人议论谁谁谁当局长的事，显得局外人似的。杨科长仍保持他的“闷罐子”作风，什么都不参与，只顾埋头工作。这一天下午，区委书记的秘书来电话，说区委书记约孙主任去谈话。孙主任以为是区委领导向他了解局长的事情，一路上已拿定主意，当瞒则瞒，瞒不住的就捣浆糊，局长就要退休了，谁去做这个恶人，留话把子让众人骂。到了区委书记的办公室，组织部长也在场，二人看他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他心里因为有了谱，也不觉惊诧，与二位领导打过招呼就落落落大方地入座了。

“小孙，今天我们找你来，觉得有点意外吧？”区委书记开口道：“我们是告诉你，经区委常委会讨论决定，由你担任你们局的副局长，主持工作，是局长、书记一身兼，享受正处级待遇。”

“我，我，我不行。”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令孙主任不敢相信，觉得好像做梦一般，他激动得手都抖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又呆呆的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摇手道：“我不行，我不行，我哪当得了局长？”额头上的汗直冒。

“我们作过考察，方方面面都听过意见，大家对你的评价不错，你在局里的口碑很好。国家正需要像你这样从基层锻练成长的年青干部，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带领全局干部……”

孙主任记不清是怎样离开区委书记办公室的，他只觉得晕晕呼呼的，像喝醉了酒似的，心里不住地念叨“口碑”、“口碑”、“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