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过往（七）打铁的日子

父亲是个铁匠，在乡里的修造厂上班。有个老师傅，教了爸爸几年打铁的技术，爸爸也就欣然认师，从此做了这一行。

听奶奶说，父亲小时候很聪明，又孝顺。因为学习好，上了初中，老师们都很喜欢。但那时候家里困难，孩子多，却吃少喝的。孩子们上学，都有气无力的。课间没有人折腾，都老老实实在墙角缩着，饿的难受啊！好在父亲的学校住宿有补助，每周改善伙食。父亲舍不得吃，就每顿吃剩的，把新的留着，等到放假拿回来，给奶奶吃。奶奶也舍不得，就给了老叔。如果没有爸爸的俭省，老叔恐怕就活不下来了。可是，即便这样，父亲还是失学了，尽管老师三番五次的找，可是家里实在过不去了，父亲结束了优秀的学习生涯，回家帮奶奶分担重担了。

父亲学技术很快，也尊重师父，在厂里颇得人缘。随着技术等级的提高，收入也多了，自己成了家，日子过得一天天好起来。那时还不提计划生育的事，我家的孩子也多了，有兄弟姐妹四个，负担一下子就加重了。所幸的是，父亲不惜力，工厂里加班多干，家里的活计也不拉下，我们四个也就很早尝到了劳动的艰辛与快活。每天的懒觉是没有的，几乎还没睡醒，就来到地里，拔草，抓青（上粪肥），点豆，打菜……反正，农村的活计，几乎都做过了。

等我稍大一些，大姐和二哥都不上学了，到外地学徒或打工，家里只剩了我和妹妹两个。妹妹还小，从小就娇着，农活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肩上。以前还有哥哥姐姐，我能少些劳累，这下全归我了。好在我的身体强健，个子虽小，力气很大。同龄的小孩，我能一下摔倒三个，足见我的威力了。

农活不忙了，家里要增加些收入，因为我上初中了，虽然学习优秀，可是学费不少，况且，还有妹妹在上学，必须想方设法挣些钱。于是，父亲在家里支起了洪炉，开始打造些农具，挣一些“外快”。自然，一个人干不了，我也就成了抡大锤的“徒工”了。说起大锤，确实不小。有八磅的，有十二磅的，蛮沉的。开始，母亲还不同意，父亲也有些犹豫，怕累坏了身体，影响成长。但我不怕，试了几下，觉得没问题，就这样开始了。

可是，抡锤不仅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本来，连着抡几下，就已经大汗淋漓了，再举起时，胳膊酸疼，有些难以支撑了。可偏偏不这么简单，落锤需要准头，父亲的小锤敲哪，我的大锤就要落在哪，不能出错，否则会出废品，还要返工。如果，抡三锤休息半天，我也能连干几个月不显累。可是，打铁要趁热，急锤重敲，就可成型了。一旦凉了，力气就白使了，没有了锻造的机会。看来，打铁不仅要力气，还得动脑子，学问不小呢！

开始，父亲只打一些小型的农具，四齿镐，叉子，勺子之类的，我也勉强能对付。几天下来，我的力气见长，饭量长得更快。大概半个月左右，浑身的酸软都消失了，抡起大锤，有的是力气。于是，开始用十二磅的大锤，干起活来更快了。

由于在家里开摊，每天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我也乐得表现，打造农具的效率越来越高了。由此，接的活计也多起来，难度也越来越大，不过，有父亲的小锤子指挥，我也能从容作业，技术水平提高了许多。也因此知道了淬火、焊接、开刃、卷箍等很关键的技术，知道了小铁锤敲打出的奥妙。

当时，曾有人和父亲说，让我去别的修造厂上班，肯定不少挣钱。可是父亲一口回绝：孩子打铁是帮忙，上学才是正事，家里再穷也不缺上学的钱！弄得人家很尴尬，我也很受震动。要知道，当时我和父亲干活，一个假期下来，足够我一年的上学费用了。可要让我放弃学业，我还真的没有想过。毕竟，当时我在国中，是前三名的好学生呢！

高中以后，父亲的工厂倒闭了，那时，打造的农具虽然结实，可是笨重，又贵，远不如焊接的受欢迎了。父亲还是认准他的手艺，不肯轻易放弃，但我知道，那样的观念已经落后了，跟父亲打铁，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挣钱，而是在陪父亲怀旧了。

后来的后来，父亲也不打铁了，虽然言语里还是念念不忘他的手艺，可没人跟他配合，因为我假期外出打工，上学也在异地，竟没有机会陪父亲打铁怀旧了。

现在想来，打铁锻造了我健壮的体魄，更打造了我坚韧的人格，给了我向上的无穷力量。人都说，铁打的东西是坚固的，而对我来说，打铁的人生是充实的，它锻造了坚固，也成就了生命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打铁的日子，好怀念！

2010.03.02 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