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坍圮了石墙
读着文章,俨然一位慈母安详且守候的画面浮现在眼前,让人温暖,让人心疼。被亲情沁透了纸背的馨香文字,飘逸着无可奈何岁月流逝的感伤。细腻的感触,真挚的情感,让人动容!
人越长越大,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现在,每次回去,总会有些陌生感,是视觉上的,也是心上的。
那次,是五月,回家。下了车,雀跃的心,站在村子外,却是不敢踏进一步。那古木合抱的小村落,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人家烟霞,曾几时,这村里村外古木成林了。难道,离开这儿已有如此之久,久到荫荫夏木,我已不再相识。
穿过村子,走到前街的路口,看到母亲已在那里等候,见我来了,忙不迭的上前几步,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包裹,赶紧的让我回家歇息。记得,每次回来,母亲总会在这儿等,其实,这儿离家也没有几步的路了,可是,这于母亲来说是不同的,她在这儿,是在等她的女儿,是在接她的女儿。哪怕是一步的距离呢,也不是坐在院子了,看着她的小女儿进家门。
五月的天,还是不错的,晴得很蓝,连一丝儿云彩也不剩。院子周围是常年生长的杨树,在这个时节,刚好是杨花漂浮的时候,特别是这样晴好的天。母亲坐在院子里,搓着小米,喂着新买来的鸡雏,白白的杨花,如雪,飘满了井台。院子,偶尔风起,便卷得铺天盖地,若是三两点雨来,当真是一池萍碎。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看这小院,没有这样端详母亲了。恍惚之间记得,某个五一,落雨,细细的那种,与母亲坐在门楼下,说着槐花又开了的话。母亲那时是在织毛衣的,不记得是给父亲还是给哥哥,抑或是我。我呢,捧着笔记本,写着一篇落花一地的小文。写好了,读给母亲听,母亲听的很仔细,还说,“绽开的槐花有如小小酒杯,虽置不得美酒,却盛的明月清风”这一句,写得好。想来,这是哪年的事了,倒有些斑驳了。岁月青黄,觑眼瞧去,母亲鬓间,竟见了白发。
黄昏时分,母亲进了灶房做饭,农家人,灶房开在院子里。我坐在靠近灶房的地方,跟母亲说这话。看,这西天又起了瓦儿云了。是母亲再说。我看过去,果然,西面的天空,云彩呈小片排开,可不就是瓦儿云了。这两年,母亲似乎极喜欢和我说这些没边际的话,不关乎家长里短油盐酱醋。我心里微微的疼,母亲是老了,她不是在聊天,是在回忆,和她最疼的小女儿一起回忆。
你这孩子最喜欢写写画画的了,母亲含笑的看着我,前两天给你整理床铺,看你在一张纸上写了两句话,挺好的。哪两句啊,我问着。好像是炊烟袅袅,归燕啾啾,眼睛花了,看不好了,大概就是这样。我凝神,这是什么时候写下的,怎的落在床上了,半晌,方才想起是从哥哥那里抄来的,多少年前的事了,遂对母亲说了。母亲倒是一愣,又笑道,你哥最是不爱写的,竟会是他吗。唉,他也有些日子不曾回来了。说到后来,母亲竟是自言自语了,声音轻的很,我却听的落泪。
时间在走,我和哥哥都在往前走,却留母亲一个人,在这院子里,过着回忆。人长大了,总是要离开的,离开了,又总不记得回来。
什么时候,我还睡在西厢的那张床上,透过纱窗,看外面飘香的桂花。什么时候,我还坐着院子里,跟母亲说着话,喝那石榴叶儿烧的香茶。什么时候,我在门楼下,跟母亲学编那怎么也编不好的毛草猫儿。又是什么时候,我在门外的那棵槐树下,笑嘻嘻的让母亲帮忙梳着头发。
趁着母亲打水的空当,我拭去眼泪。这院子,还是那院子,只是,经年累月,风吹雨淋,已经染上了时间的痕迹。看看那结满蛛网的纱窗,腐得灰软的门框,退了颜色的石墙,才不得不承认,这个院子,就如同母亲一样,岁月都已爬满了额头,老了。
院子老了,但还在。母亲老了,也还在。虽然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是我知道,就算村子变得认不出,那个院子里,还有母亲,回家的时候,她会在前街路口边等。有母亲在等你,无论走多远,心里想起来的时候,都会暖暖的,即便是心疼,也还是幸福的,不是吗。
想到这些,心里酸的难过。人,在一辈辈的长。那些养育的地方,却在一年年的老。也许,再过几年,或者是十几年,这个村子里,再也没有等我回家的那个人了。
等那个总等在路口的人消失,等这围成院子的石墙坍圮,那个给了我生命的人,给了我回忆的地方,就再也没有了。那一刻,站在村口,看古木合抱的村落,听午后的鸡鸣起起落落,陌路两个字,又怎能话出这悲凉。
暮色渐沉,环顾着院子,看这母亲弯腰驼背的收拾晚饭,瞬间,我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