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约黄昏后

这一片月光清丽，温馨，安静地洒在校园西面的那个废弃的果园上。

果园边上有几栋民房。房子的主人随子女到城市生活去了，人走房空，它们孤零零地立在果园的边上，像一个失恋的女子，等待着温暖的脚步踏响。

他又一次来到这里。晚饭后，他从家里出来，穿过乡间小路，走过白天熟悉的晒谷场，走向这片果园。月亮走，他也走。在月光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月愈明，影愈清。他就想，要是她也如影子一般，多好！

可是，她不是自己的影子，不能如影随形般地跟着他。他想起这几年来他和她约会于果园里，在那没有人烟的房子屋檐下，他和她从不同的方向走来。有月亮的晚上，在晒谷场上，影影绰绰中，就能听见彼此移动的足音；没有月亮的晚上，他和她要走近了，才能知悉彼此的到来。多少次，他和她相约于黄昏之后，正是月上柳梢头之际，乡村之夜是多么的寂静啊！安静的月色之下，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又怎能忘记月下的那些地老天荒的山盟海誓呢？多少次，他把他新近写的诗歌朗诵给她听，那些诗歌都有一个总主题——写给恋人的诗。她喜欢他的文字，清纯、朴实、感情真挚，就像乡村那些花儿，很是惹人喜爱——伊人/是应我的梦魇之手招来么//一袭裙裾/飘飘如洒落的花瓣/我无依的魂灵/被你旋转成舞/迷乱纷纷//我要牵/你的手却舞蹈如杨柳/雾气袅袅/只听你媚媚的笑/激荡我的哀怨/一如晨早的珠水跌坠//恍惚中桃花夭夭/张臂拥你/却是衣裘如秋水/再寻你/已是裙影飘飘/渐行渐远//伊人/莫不是前世未了尘缘/在我欲醒未醒之际/诱我/陷更深的深渊/随你而去

只是，他的情诗泛着淡淡的忧伤。青春靓丽的她，还是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纯真样子。她有些不太理解，他的情诗里的世界有太多的沧桑有太深的伤感，这或许不是她要的爱情。

每次相约的夜晚，他更軎欢听她吹奏口琴。她因家穷，早早地辍学在家，白天到田地里劳作，晚上就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吹奏口琴，自娱自乐。后来，她去他任教的小学校，无意中了解到他不但藏书丰富，还喜欢业余写作。于是，她向他借书。一借一还中，她慢慢地走近了他。而他，整天周旋于孩子们中间，不去想她借书还书之中的别有深意。

他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来借书时，是和她的一个同伴。过了几天来还书借书时，却身边少了一人。见她独自走进他在学校里的房间时，他不解地问，你的同伴呢？她怎么没有来？她嫣然一笑，说，我一个人来，不是更好吗？他就讪讪地笑着，抓抓头皮，一头雾水。

她就笑他是“书呆子”，读书读得多了，一点也不解风情。他不言语，只听她细细地说。末了，说，以后我们就晚上相见吧，就学校西面的果园里，那里一户人家，人早就不在那里住了，隐蔽而清静。

后来，他就暗暗称奇，莫非是她早就踩好点了？比他年轻8岁的她，心思沉着，心灵巧着呢。多年之后，他和她聊起来，她又笑他，你呀，就是“书呆子”一个。

他也承认自己书是读得多了，文章也是越写越好了。可是，对于男女之间风花雪月的故事，他却有点大智若愚，总是被动地成为主角。

当从梦中惊醒之后，他发现，她已长得愈发亭亭玉立了。可是，每次约会之后，他的心事更加沉重。都说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然而经济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无形压力啊！在她笑他“书呆子”的时候，他心里却如明月清风般地明朗着：自己只是一介代课教师，无地位，无财力，无能力。一个身份不明的“三无人员”，又拿什么去承诺爱情呢？

他并不是不体会她吹奏给他听的《梁祝》。梁祝毕竟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每当听到她如诉如泣的琴声时，他心在流泪呀！他只能为她朗诵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月上柳梢头之时，他和她并坐在果园边的屋檐下，他握着她的手，她感觉到他的那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正慢慢地渗出汗滴来。月华如水，伊人在前。他感伤自己的身世，却不敢深情地与她相拥，甚至，连吻她的勇气都没有。每次起身离去时，月光下她的身影飘忽，脚步声中似乎响着沉重的叹息。

又一次她来学校找他还书的时候，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细细一看，是李清照的《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载不动的许多愁”岂止是她的，也是他的。

已近而立之年的他，在家人催促下，匆匆地与一个乡镇女子牵手走进婚姻的殿堂。在他的新婚之夜，她托他的一个学生送来一束鲜花，以示祝贺。而他，再去找她进，她已匆匆南下珠三角，做了一个流水线上的打工妹。

春去秋来，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他睡不着，轻轻地走出家门，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那片果园里。房子的主人依旧未归，在月光下安然而寂静。他坐在屋檐下，往事像无边的月色水一般地涌来。他拿出一封信来，是她南下月余写给他的。素洁的信笺里，只有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好一个“花自飘零水自流”！默默吟诵至此，心头已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了。他兀地想起今夜是中秋夜。远处的农家里，飘飘渺渺地传来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那似乎哀诉的歌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此时，月在沉默，他也在沉默。一轮明月，两处相思，远方的她可否也想起了他？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那些缥缈如烟的琴声，又如泣如诉般地在他心中回荡。

当又一个元宵佳节到来之际，他为她写下了《回眸》一诗——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可是，仅有的一次缘分/却让前生五百次的擦肩而过/也换不来今世的一次深情回眸/我们总是匆匆而过/相忘于江湖//不，不是没有回眸/佛没有洞察一切/无数次的擦肩而过/脚步如风/身边的风景一再忽略/偶尔的对视/看不进彼此的内心/即使会有一见钟情/匆匆的回望/青春和激情已经渐行渐远//或许，年轻不懂得珍惜/错把缘分当作偶遇/多少次的擦肩而过/换不来彼此的深情回眸/许多美丽的故事/也被我们忽略了深刻的内涵/那个青春的背影/随岁月老去//佛只是没有这样说/遇上是缘/回眸是爱/那么，就让/我们停下如风的脚步吧/把往事串起/把未来拥抱/爱，就是相濡以沫/那些随岁月老去的/不是爱情/是彼此的容颜

诗歌写好后，他没有把这首诗发给她，而是编在他“写给恋人的诗”的总目录下。他打开电脑，上网点击她的QQ头像，把欧阳修的那首《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词发给了她——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