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桃花

春天开始发出了一张张红色的请贴，以桃花的名义，随着雨丝风片，一路飘红。

那天早晨，我刚刚打开封闭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窗户，一朵桃花穿着粉红色的衣裙从对面的青云山上一路翩翩飘来，飘进了我的书房，在房内轻盈地翻了几个跟头后，便落到了书桌上。我轻轻地从书桌上拾起她，放在掌心，那桃花嘟起红唇，翘起媚眼，似乎在对我说：怎么不去看我？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于是，我走向户外，向青云山爬去。

阳光碎金般洒落在小路上。小路两边的树木悄悄地露出了嫩嫩的叶芽；缓坡上，刚出地皮的青草芽子和枯草夹在一起，黄黄绿绿；远处的山峦已有了绿意。在明媚的春阳下。大地显出一派盎然生机。一路上都有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歌唱，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人钻进桃林深处，去寻找心中的那一朵桃花。

爬到半山腰，路边有一户农家，围着竹篱笆。院内有几棵桃树，桃花开的正盛，有的斜倚门外，有的探出篱笆，明丽鲜妍，灿若云霞。我从树下走过，在花光灼灼，一阵阵细细的嗡嗡声中，一些花瓣飘落下来，有的落在我的头上和肩上，那是蜜蜂在撩动花瓣采蜜。此时，我已经感觉到自己沉醉在春天里，忍不住吟起了古代诗人咏桃花的诗句：“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小桃西望那人家，出树香梢几树花。”“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之后，我还是觉得不过瘾，又大声呼喊：桃花，我爱你！

“就你多情！”身后飘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那种柔声细语里带有一缕怨情的声音，是那种甜言蜜语中含有一丝恋情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上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少妇，那少妇我有点面熟，不知在哪种场合见过，只见她：雪白的衬衫扎在苹果绿的牛仔裤里，一条黑色皮带束在裤腰间，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着，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去看桃花？”出于礼貌，我打了一声招呼。“这还用问吗？”少妇嫣然一笑，如树上的桃花百媚顿生，有一种让我心动的温柔：“我们一起去看，好吗？”我点点头，表示同意。艳福自天而来，今天我可走桃花运了，有美少妇一路相随去看桃花，自然就浪漫多了，因为桃花的花语是爱情的俘虏。于是，我们相约结伴而行，向青云山爬去。

“桃花乱落如红雨”。一路上，轻风吹拂，落英缤纷。花瓣像蝴蝶一样随风在空中飞舞，不时落在少妇的头上和肩上，少妇也不时抬起手，轻轻拂去头上和肩上的花瓣，那花瓣又随之飘落下来，有的落在嫩绿的草丛中，构成一幅红绿相间的图案；有的落在路上，于是，我们将脚步放的轻一些，生怕踩痛了落在路上的花瓣，可是再怎么小心翼翼，仍有花瓣被我们踩碎，“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那花香也就一路跟随我们，“落红满路无人惜，踏作花泥透脚香”、“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桃花是不会吝惜自己的。

爬到公路上，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公路边有两株桃树，缠绕着向上生长，像依依不舍的情侣，满树成串成串的桃花，“千朵万朵压枝低”，占尽春光，有的才起花蕾，有的含苞欲放，有的激情四射，有的即将凋谢……我们站在树下，遥望四周，三坝枯、二龙庵、狮子口、南山凹、喊岔闹、背岩山等茶园地里的桃花都开了，如一片殷红的彩霞铺在翠绿之间；风起时，那片片桃花随风飘舞，仿佛下了一场桃花雨。茶城的大小建筑物笼罩在桃花雨中，穿城而过的古阳河也被染成了红色，“古桃红雨”自古就是茶城一道风景。望着满山满坡的桃花，望着被桃花染红的古阳河，少妇吟起了唐代诗人刘禹锡的《竹枝词》：“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江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少妇最容易多愁善感，其实多愁善感是一种爱，只不过这种爱不像少女那样轻易流露出来，而是埋藏在心底，只有遇上心仪已久的直音才会吐露出来。看着倚偎在桃树下，风中伫立的少妇，我觉得她就是一朵桃花，正如大诗人杜甫所云：“肠断春江欲尽头，杖立徐步立芳洲。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一阵风来，一缕香气扑鼻而来，不知是桃花的香气，还是少妇的提香，但此时我的心里已经产生了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因为春天是恋爱的季节。

山坡上有一片桃花林，那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盛开的桃花如少妇的笑脸。我们缓步向桃花林走去。桃花林里已经有不少游人，欢声一片，笑声四起，从桃林深处飘来柔情缠绵的歌声：“桃花美桃花艳，开在那三月间，桃花儿红女儿娇，梦儿飞满天……心上想梦中缘，千万里剪不断迎风迎日向太阳，盛开那一年一年……”在这柔情缠绵的歌声中，我们漫步在桃花林里，随着风的摇曳，阳光在桃树的枝叶花间扫来扫去，像一缕缕迷人的金线，真人人醺然陶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筛下点点光斑，有几点落在少妇的身上，桃花一般大小，圆润而温暖，它们游移与她的头顶、肩膀、腰肢，她动一下，那光斑也跟着动一下。人在林中走，花在枝头笑。在《诗经》里，“桃之夭妖，灼灼其华”，桃花，是“宜其室家”的女子；她的盛开，就是出嫁，嫁给了春风，嫁给了春雨，嫁给了春光，嫁给了所有爱她的眼球和心灵。这时，少妇在一棵桃树停了下来，倚在树杆上，一只蝴蝶在她的身边飞来飞去，少妇头上插着一枝桃花，左手攀枝，右手叉腰，眉开眼笑地面对着我，“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我被少妇那天生丽质的美所打动，于是赶紧掏出手机，将少妇定格在那里。就在我给少妇拍照的时候，蓦的，大诗人杜甫的“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诗句又跳出了我的心底。当然，这么好的春光，这么美的桃花，我是不会放过的，我摆了一个造型，让少妇也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我们相互欣赏各自拍的照片，看着脸上的粉红与花共得一色，这让我们不得不在微笑中问着自己：“到底是以花衬人，还是以人托花呢？”我们相互一笑，无语；但桃花有语，我们听到了花语。之后，我们或一个攀桃枝，找阳光，找距离，找角度，不停地拍摄，拍相互的快乐，拍嫩绿的枝，拍新绽的叶，更多的是拍那栖在枝头的成串成串的花朵。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想：唐人崔护的故事让人寻味，而他的诗至今让人红腮留香。“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诗人赞美的是人还是花？在当时那女子是因花而美丽，还是这花因女子而生动？我想，二者都不是我所要寻求的答案，世上的事物，怕都是因为带上了情感的色彩才开始成为文字流传，这两句诗中的怅然若失，已经超越了花与人的美丽而成为千古绝唱；花谢了可以等待来年再开，可是感情呢？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即是像遇见一朵花似的遇上了，亦会遗散在难以相守中……遇上了又如何？如果当时没有珍惜，没有争取，一旦擦肩而过，便会失之角臂，很难再待来年……来年，桃花还是那桃花，它并没有改变它的笑容和颜色，可人却变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就像我和少妇，今天虽然一起同来看桃花，同游桃花林，可是明天我们又不知能否有缘？即使明天还有缘，那么明年呢？后年呢？也是否像今天一样？所以每一朵桃花都曾经和将要发生一段故事，以青山绿水为背景，但她的信念一定是为爱而开放。爱，是不能忘记的；爱，是应该珍惜的；把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因为只有爱，每一个人才能获得生命，生命也才因此丰盈，因此饱满，因此不朽。

在青云山，在碎金般的阳光照耀下，是一朵朵桃花在为爱尽情地开放，是一树树桃花在为爱尽情地开放……“明天还来看桃花吗？”少妇含情脉脉笑得灼灼地望着我。“来！”我望着满园桃花，魂早已被桃花勾去了……此情绵绵无尽期啊！“那你明天一定要打我的手机，我等你！”少妇央求我，伸出嫩葱般的纤指，和我拉勾：“不见不散！”

因为桃花，我和少妇成了知音，所谓知音，就是两者的心灵相通，只要轻轻一碰，便能产生一种美妙的契合和共鸣。“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和少妇相约——

明天，去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