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的铁匠
一个平静的故事,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职业,作者却能在孤独的故事里感悟到人生、生活的真谛和追求,这是铁匠所以高贵的地方。文字平实,行文流畅,情感充实,安好。
新年到了,小孩眼里的是玩具和游戏。大人忙着的是各种各样的娱乐。商店张灯结彩,酒店打扮得花花绿绿。街道行人纷纷。车辆纷纷,热闹非凡。只有一处角落,没有太多的热闹。那个角落充满了炭黑,黑色的背景,人物在其中也就像墨水画中走出来的。他,一个高贵的铁匠仍在忘我的打着铁。
“当当当,当当当”在一片烟炮声中显得特别的突出。
那是一种力量的集中体现,是一种激情的挥洒。他的手上下的挥动的铁锤,就像只会指挥家挥着的指挥棒。那铁锤下的铁棒,棱角有致就是最好的艺术品。也只有这激情的奔放才有这样的珍品。看,他,凝锁着眉毛,力量向眉毛轻扬,激情挂在忘我的眼睛背后,注视着烫红的铁棒,双手一下下,一下下,数着节奏,透着刚劲的力量,传在那个羊角状的铁锤上。铁棒在一下下的敲打中,一点点,一点点,变薄变扁变尖。那烫红的火光也在敲打中淡下去,最后开始变成白色,冷却下去后就又成了炭黑。他,只是当当的敲啊敲,身边的火旺旺地烧,这一切似乎与外面无关。全世界在这时只凝缩在这个角落。灯红酒绿与这无关,繁华热闹与这无关。而被抛弃下的角落,也就注定了它的孤独。此时的铁匠是孤独的,并没有人来问津他的作品。他就像一个卖不出画的画家那样,只是注视着自己手下的艺术品孤芳自赏。
他应该早已想到这样的新年是没有人来再来叫他打铁轴铁筘什么的。谁人新年没休假回家团聚或四处观光游玩了,谁还会那样独居一角,干这类苦活?谁还有什么心情搭理这黑溜溜的铁家伙?
他为何新年还来打铁?
可是没有人似乎注意到他。路过都是那样的匆匆地走过,带着喜庆的表情。溜达或是去观马戏什么的。连看这个低矮的小棚子。看里面打铁的他一眼也没有。前面有个女人打扮得入时,袅袅地走过来在前面走来,停在小棚子前,却只是弯一下腰,用鞋刷擦了擦皮鞋,就又站了起来,扭着腰走远了。
注意到的人,也只是投以轻视的眼光。有的人说,他肯定是一个穷鬼。过年也要挣生活;有的人说,他肯定又和他老婆吵架了,不想在家。
而铁匠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毅然低着头,打着铁。当当当的声响,雄浑而粗壮,粗壮而奔放,奔放而富有穿透力。声声敲击,击起灰尘煤粉弥漫。落在他的衣服上,手上,脸上。他只是一动也不动,机械般地挥动着铁锤。火在旁边噼里啪啦地烧,烧得没有抬起的铁条子一片通红。烧得冷空气没处可逃,烧得四周的温度有些高。呼吸着带有泥土的空气也感觉有几分的灼热。他的脸也烧得通红,鼓板着,像储满力量要膨胀。整个小小的角落也仿佛就要爆炸。仿佛呼吸就能将一切点燃。他的气息越来越粗了,一声声,一声声,粗混而带有浓浓的颤音。他却还像不知疲倦地把力量尽情地凝集,挥出,当当的声音执著而有力。传得老远老远。
我问他为什么新年还来打铁。他告诉我,他答应过人家几天后给人送去几把铁凿,在忙着赶。
这个理由简单而干脆,干脆而纯朴。没有像某些人的巧舌如簧,乔装伪饰。答应过人家的事也一拖再拖。他,是守信用的。其实他完全可以以新年为理由拖迟。然而他没有。他说,说出去的话就像这烧红的铁棒,迟了会变冷。这话没有故意假装艰深。他只是一种看似随意地说,他的话就像他的人一样淳朴,任何虚伪的修饰在这里也失去了作用。
当当当的声音仍然那样顽固而执著地穿过薄薄的蜡纸,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穿过新年的小镇的上空,穿得老远老远,把炮声击打得支离破碎。把欢笑声尽情地淹没。我想起了一千多年的时光,就这样悠悠地在这声音穿过去了。从青铜的碳灰落定到铁犁铧的泥土激扬,敲打厚实的枪炮轰隆到飞机轮船的呼啸,统统地在这声声敲打下浮现。然而这一切都已经过去,唯有这种当当的声响就这样顽固地穿透了近两千年的历史,传到现在。伊人走过,留下的黑色的瞳孔注视到了现在,注视到他的身上,他感到这是一种使命般,咬着牙,把世俗的偏见咬碎。走下了这条寂寞的路。这条路,虽不像几千年的泥土里摸滚出的路来得有来历,有历史记载。还有人同情有人感叹有人回眸有人怀旧。它没有记载,只是洒落于乡间的零串的符号,甚至没有任何注释。也没有多少人注意有这么一个角落。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就像眼前的这个铁匠一样孤独地守着这孤独。
我问起为何选择这个苦累活?他只是咧着嘴笑。笑得那样淳朴,那样简单,没有装任何内容,也没有传达什么消息,只是一种流露,像我乡下的小溪,缓缓流过。
他说,我热爱这个活儿。别看干这行的少,却少不了的哩。
这话还是没有什么掩饰,尽管他的话里有着某种无奈。可是流露出的却是一种真实的喜欢。这种真实,就像树上挂着的果实,青涩而又传达一种成熟的气息。
他还告诉我说,他有个儿子大学毕业了在城里工作。儿子本来想叫他也去城里住。他没有答应,就留下来了。
他的话里,似乎是真实的。我分明还看到了他眼眶里的闪动的泪光。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但从他的语气里,我读不出我自以为的他会的后悔。他没有太多的激动,说过后又开始打起铁来。
我问,你为何不进城去享几个清福?
他轻轻地说,他放不下这个工作,小镇也只有他一个人干这行,小镇离不开他。
这就是理由,一个简单却有如万鼎的理由。远远比那些演说家的雄浑的巧辩要有感染力。我不知不觉中听着听着都感动了。
当当当的打铁声仍在顽固地响着,不管万事变化就这样响着。我说,如果还有一种什么声音与外面喧哗和繁华无关的话,那定是这种纯粹而单调的打铁声。
我想,如果某年小镇上这个铁匠不在了,那该是多么的单调而寂寞。一样的人来人往的车辆声,一样的喧哗声。这种浮于表面的声音没有打铁声那种穿透力和感染力以及那种厚重感。如果说打铁声是属于汉子的话,那么一切尘俗的声响只是小女人。
我转过身,走进一片欢笑声的人群。背后的打铁声仍在响着。
“当当当,当当当”顽固而执著,执著而空无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