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豁嘴二伯
平凡的人,用最朴实的方式,带给这个世界最普通的记忆,而这一切,却是我永生的温暖和力量。或许上苍怜惜这样纯粹的人,所以用最平静安详的姿态带走了二伯,此去经年,祝愿二伯在天堂依旧快乐!
豁嘴二伯是我堂伯,住我老家隔壁。
小时候,我不晓得二伯为什么豁嘴,也不晓得他为什么不讨老婆。
我是他的开心果。要不是母亲坚决反对,我差点过继给二伯做养子。
每每从田畈回家,二伯总是干咳几下,打个响声,我便如兔子般窜到隔壁。二伯笑咪咪蹲下身,捏捏我的脸蛋,拽拽我的脑后小辫,然后变戏法一样,野麦莓、桑椹、桃或杏,突然从他背后的那只手里蹦出来。
翻遍二伯的人生词典,找不到忧愁。苦荞麦般的生活,经他的手一揉,就淡了苦涩,添了欢乐。他撒遍屋里田头的笑声,把艰辛的岁月过成欢乐的田园歌谣。
那年代,二伯有两样吃香的手艺:一是犁田,二是捕鱼。
提起犁田,豁嘴二伯就高昂着头,得意地撇着豁嘴。真不是吹的,村里的劳力都翘大姆指。再犟的牛,一到他手下,变得象乖孙子,说“撇之”就拐弯。伴着口齿不清的高声吆喝,黝黑的泥土在犁铧下欢快地翻身,惹得一群鸟雀围着牛屁股上下翻飞。一年两季犁田,是二伯最忙最得意吃派饭皇帝般的日子。
二伯有一整套捕鱼的家伙:一条油了桐油的腰盆,两支蛮槌样的划水,几张银丝般的撒网,十几个头大屁股小的鱼笼子,还有扳罾、虾网、钓杆、挂钩等五花八门。不论春夏秋冬,或从晨雾里钻进去,或从月光里趟出来,笃定带回一篓活蹦乱跳的鱼。
鱼甚至救了他的命。修牯牛背水库那年,劳累加饥饿,他皮包骨头奄奄一息被人抬回家。可不到两个月,他那口齿不清但中气十足的黄梅小调,又响彻屋里田间。后来才晓得,那米汤样粘嘴的鲜鱼汤,便是二伯自制的仙丹妙药。
每次,凯旋的二伯炫耀地把鱼倒在地上。顿时,所有的鱼都欢快地跳起舞来。我便兴致盎然地折腾着那些蹦哒的鱼,身上尽是鱼鳞和粘粘的鱼涎。二伯哼着小曲,麻利地剖鱼,烧锅,我则小猫一样围着锅台直转。待锅盖上雾气弥漫时,二伯伸长颈子吸吸鼻子,揭开锅盖,又拍蒜子又洒葱花,再夹点鱼肉放到嘴边一吹,塞进我口中。于是,纯正的鱼香便飘满了整个村子。
有一阵,我总是眼睁睁望着二伯挑了最大的鱼出门。我知道,是送给住在稻床那边黝黑肥胖的寡妇。过一会儿,二伯从稻床那边含混地哼着“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黄梅调子,心满意足地晃回来。
我恨那寡妇。她抢走了二伯和好吃的。村里人也不喜欢她,常常对她指指点点,甚至当面啐口水。后来,寡妇突然离开了村子,听说跟一个牛贩子走了。此后好长一段日子,二伯都耷拉着脸,不笑不唱,望着稻床那边发呆。
当时我不明白,人们那刀子般的嘴,为什么统统架到寡妇身上,而放过二伯。后来我想,一定是二伯时常馈送的鲜鱼堵住了众人的嘴;一定是二伯做的数不清的好事捆住了众人的舌;一定是二伯自告奋勇为孤寡四爹捧灵牌软了众人的心。
农闲时,二伯总要把鱼网挂在屋场上吹风,仔细地把粘在上面的浮萍,草屑捡出来,补上破洞。趁二伯打理鱼网,我就在鱼网之间钻来钻去,缠着他讲故事。二伯叼着呛人的“丰收”烟,干咳几声,开始他那总也讲不完的故事。有一回,他把我搂在怀里,捋着我脑后的小辫动情地说:“小伢,等你长大了,我把手艺和家当都传给你,我死了你可要给我捧灵牌哦!”
当时,我不清楚捧灵牌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最终没能为我的豁嘴二伯披麻戴孝。他过世的时候我正在省城念书,家人瞒了我。
听说他挑着渔具走着走着就歪倒在路上,再也没有起来。没有痛苦,不欠床债。默默地来了,又静静地走了。
二伯留下了家当,带走了手艺和欢乐。
没能兑现承诺,成为戳在我心口上的憾痛。数个清明,我长跪二伯坟前,祈求他的宽恕。我知道,纵使我磕得头破血流,也无法揭去自己心墙上的欠条。
豁嘴二伯成为我生命中永远抹不去的音容笑貌。他虽生如草芥,却令我用一生来仰视。温良坚韧,仁爱快乐,是他奉献给这个世界的所有。
当我意气奋发、踌躇满志的时候,当我满心疲惫、忧郁烦恼的时候,他种在我心中的坚忍和快乐,总是令我清醒,教我淡泊,使我感受到永生的温暖和力量。
此岸说去,彼岸说来。我的豁嘴二伯,你在天堂依旧快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