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国都之七:背叛石头城

鸣钟而赞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2-27 10:32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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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事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作者对历史的认识穿透尘埃,有着非常人的深刻。

历史上的南京,在我的意识里是一个脂粉气很浓的城市。这样的认识,大概来自于诗文和戏剧。比如杜牧的诗《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忘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诗境尽管凄凉清寒,却遮不住日常生活中的声色味。再比如孔尚任的《桃花扇》,风雨飘摇中的南明王朝,达官贵人仍然在纸醉金迷的日子里迷糊着,算计着美人和享乐。杜牧的诗和孔尚任的戏都以亡国为背景,而曹雪芹的《红楼梦》,写的却是太平盛世里的金陵,应该更能表现做为国都的旧南京最真实的生活状态。金陵里的大观园,大观园里的金陵,“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赐大观名。”在这座足够让生活于其中的每一个人熏着奢侈绮靡的暖风昏昏欲睡的宏大别墅里,似乎也不乏阴谋和死亡,却仿佛是拂过一丛艳丽花朵的轻风,让静态的艳更增添动态的美;甚至一段纯真爱情本身,也大概只是为一道声色俱佳的菜肴新增的一种佐料,味道有点怪,可以让早已厌烦于各式各样美味的胃口兴奋一回。但也就一回,很快便又感到索然无味。

偏偏《红楼梦》又有个另名叫《石头记》,让我想起南京的另一个曾用名——石头城。石头是一种坚硬甚至冷酷的物质,品性中就有暴力倾向,危险系数高,不太好玩,显然与轻歌曼舞的都城金陵的生活很不相称。当初怎么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呢?据说是三国时吴大帝孙权的创意,凭长江就石壁筑城戍守,顺手取了个名字,就叫石头城,并把国都从京口迁到这儿来,又觉得石头城这三个字太像小名了,便再给取了个大名,叫建业。司马炎的后代丢了首都洛阳和北方领土,狼狈窜过长江,以建业为新都守住江南的半壁江山,保家卫国没本事,讲究禁忌避讳却不含糊,因为皇帝名邺,建业就不能叫,改一改,叫建康。即使这半壁江山,其实也已经不属于司马家族,那些手握重兵的权臣,个个睁着贪婪的大眼睛小眼睛,盯着司马家最后的一件贵重财物——皇帝的名号,于是你争我抢,尔虞我诈,中国的历史又多了宋齐梁陈四个朝代,都以建康为国都。战乱不息、政权更迭的建康,总让我怀疑繁华绮糜的生活场景是否真实存在过,甚至以为“六朝古都”的真面貌或许就是一堆粗砺的乱石头,那一个个成功的和失败的野心家,便是石头堆里最坚硬挺拔的顽石。即使是依前人的样画成了“禅让”的葫芦,演着和平政变的戏,却仍然逃不脱叛乱的性质。中国文化向来宽容,承认成王败寇,所以成功的把戏,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也认可了;至于失败者,在后人写成的史书中,他们的名字就是坚硬而丑陋的石头的代名词,享受不到“为尊者讳”的待遇。

于是就想到了侯景。这个块头不大、长相俊秀可能还跛了一只脚的东西出生并发迹于高寒的朔方,家境差,想必连平常人的家庭温暖也没有体会过,以致于篡位时要给列祖列宗上皇帝的尊号,只记得“阿爷名阿标”。要想在“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混乱世道活下来,成为“少而不羁,见惮乡里”的无赖似乎是侯景唯一的选择。他居然成功了,一步一步登上了刺史、大行台的官位和郡公的爵位,进而又做了司徒、南道行台,拥众十万,专制河南,成为北魏国中唯一可以与第一权臣高欢相抗衡的势力。一山哪里容得下两只老虎?想想自己的力量终究还稍弱一些,为了保命,侯景逃靠了南朝的梁国。然而叛臣的身份就像是抹之不去的一道阴影,自始至终,侯景都不被梁国的君臣所信任。旧主子的追杀,新主子的挚肘,侯景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夕夕惕惕。不得已,他再次举起反叛的旗帜。居然一路杀来,直杀到京城,控制了梁国的皇帝萧衍和国家权力,给了萧衍一手开创的梁国予致命的打击,成为梁国政权的第一个掘墓人。

《南史》中,侯景被列为《贼臣传》之首;《梁书》虽单独立传,却被置于列传及全书之末,俨然就是他所处时代的另类。也确实如此。自魏晋以来,权臣篡位的戏一台连着一台,情节如出一辙,篡位者无一例外出身于巨室豪门,在叛乱与反叛乱中不断做大自己的势力,并逐步掌控了国家政权,培育了自己的势力。王权弱化到谁都可以说不的时候,他的超强实力便特别突出,这时,篡位便成了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一般的情况是,前一个朝代的前几任皇帝都能够有效掌控国家政权,后来便出现了一两个草包或混蛋,折腾来折腾去,把国家弄乱了,才让一直觊觎着帝位的篡位者有了可乘之机。侯景不是,侯景出身低贱,发迹于北方魏国,在梁国只能算是一个外来人口,又是被逼无奈才带着通过多年的打拼积累的资本前来南方投资,没有什么根基。那时又不像现在,只要有钱有产业有技术,各地政府都开出许多优惠条件招商引资,想尽办法把你拉到自己的地盘上。所以萧衍虽然给的条件不差,但也只是权宜之计,他和他的手下大臣们对这位有着背叛习惯的北方来的投资商一直都提防着。不幸侯景带来的资本又很快被糟蹋着所剩无几。已经不足于自保了,于是不自量力铤而走险,向梁政权发起冲击。这时的梁国仍由开国君主萧衍牢牢地掌握着,是他一手开创了梁国的基业,不是承平无为的嗣君,更不是昏愦纵欲的败家子,加上几十年卓有成效的经营,国家基本摆脱齐末的动乱,逐渐安定稳定。饱受战乱之苦的人民希望和平,萧衍的手下也还有一批如狼似虎的猛将,控制着全国绝大多数的军队。所以无论是时势、实力还是人心,侯景都不是萧衍的对手,这颗顽劣的石头却得手了,不仅砸进了京城建康,而且控制了至少具有一等一才略的大皇帝萧衍,最终迫使他郁闷而死;进而又行废立弑君之事,最后又向前辈学习搞起“禅让”的把戏,过了一把皇帝瘾。可惜的是,侯景终究是一个另类,这皇帝的宝座还没坐几天,就被人给砍了脑袋。

侯景的失败,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出身,另一方面是因为违反已经形成套路的篡位程序。魏晋时的中国,既是一个崇拜实力的时代,也是一个迷信血统的时代。侯景的出身,让那些拥有贵族血统的官僚和大族们给予了当然的轻视,而一旦侯景成了气候,他们自然又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而且,侯景并没有完成一步步做大做强的任务,始终没有真正控制了政权,因而也就没有马屁虫建议进而协迫皇帝给他加官进爵,不能吸收更多的逐利者离开旧主子跟了自己,他最后的篡位不过就是垂死前给予自己找回一点安慰而已。他之所以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是因为他的对手自身存在的致命弱点,那就是轻敌和不团结。对于侯景的叛乱,梁国的最高统治者萧衍最初应该丝毫也不放在心上的,他没想到的是,那些跟随着他抢夺了南齐孤儿寡母的江山的手下们心怀鬼胎,多多少少都在盘算着等待时机也学着他来那么一下,把梁国变成陈国或别的什么国。侯景甚至还缺乏足够的智慧和谋略认清对手的弱点,就已经把梁国弄得人仰马翻了。直到这时,梁国的大将们才觉得不太对劲,怎么让这样一个不入流的习惯性叛徒夺了天下坐了江山?这才用了点真心,就这么一点儿真心,就足够把侯景赶下台,又一路追杀,直至砍了他的脑袋。然而萧梁政权从此元气大伤,拖了几年,在平息侯景的叛乱中做大的另一位野心家陈霸先乘火打劫,于是江山再次更换了姓氏,陈国代替了梁国,也成就了南京“六朝古都”的美名。

背叛,是贯穿魏晋至南北朝这段历史最鲜明的一个主题,建康时代的南京,实在是这段历史的资深见证人。它亲历了那么多次成功的和失败的背叛,而每一次以流血为代价的背叛,最惨烈的情节总是发生它身上最坚硬的部位——石头城。最初以石头为基础并以石头命名的南京,希望仰仗石头的坚硬和顽强,然而石头又是一个无情的、毫无忠诚之心和廉耻之感的物质。那一颗颗人民心目中的国家柱石,一次次举起背叛的旗帜,把一场又一场灾难带给国家和人民,也暴露出石头的本来面目。其实它们的本来面目早就显露了,不间断的加官进爵增邑封国和“假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的小丑把戏一次又一次上演,从来就不缺乏聪明人的历史真的对此毫无感觉吗?当然不是,历史只是无奈地幽默了一回又一回,让这样的细节一次又一次重演,有点嘲笑的意味,也有点失落的心态,嘲笑是因为篡位者的毫无创意,失落是因为天下人的宽容甚至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