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礼赠

正月第一天上班，就在茶水间里遇见她。我微笑着对她点点头，礼节地说句“新年好”，她也忙不迭地回应了我，很开心的笑颜舒展开来。随即她又将手插在衣兜里，露出一丝怯怯的、犹豫神情，似乎欲言又止。

接完水，快要跨出茶水间的刹那，她冲我“唉”细唤一声，仿佛是让我等等。我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她。她伸出了放在衣兜里的手，手心里，摊着一个小盒子，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真诚的脸色里，带一丝歉意。

“春节回老家，专门给你捎来的糕点，你尝尝呵。”她似乎有点羞涩，弄得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我从来不曾想到过的事，她专门为我带回老家的特产。

见我迟疑没有接过，她有点尴尬，站在那里很勉强地笑了笑：“呵呵，就是太少了点，你不要嫌弃呀。”她有点语无伦次，我才缓过神来，慌忙接过她手心里的糕点。似乎该轮到我不好意思了，相信我的脸此时应该红透了，此刻，本不善言辞的我不知所云：“哪里会嫌弃啊？太感谢了，你居然回老家还记挂着我。真的太谢谢了！”接过礼物，她笑了，依旧是很舒展的笑颜，真像一朵三月的桃花。

坐回办公室，打开简陋的包装，我开始了对这盒糕点的细品慢尝。说实话，这种地方特产，在任何商场都能买到，并且味道不一定可口。但是，当我咬了第一口后，满口的松软香酥，便在舌尖心底一遍遍地滚动。一份香浓甜蜜，浸润了我密密匝匝的心思。似乎，很久以来，都没有吃过如此好吃的零食了。其实，我是一个好吃的女人，经常买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坐办公室无聊时吃，晚上家里上网时吃。但是，很多时候，似乎仅仅是为了吃而吃，为了不断增加的体重而吃。而我的味蕾，基本上处于麻木状态，再可口的食物，也仅是为了满足动嘴的欲望。而她专程带来送我的这盒糕点，却让我品出了别样的味感。

她，是保洁公司一名普通的保洁员，与她的同事们一起，承担着我们办公区所有保洁工作。生命中，总会有太多的人，因为各种原因，大家聚在了一起，抑或是擦肩而过，这些，都是命运里注定了邂逅于滚滚红尘中的缘。只是，每个匆匆相遇的人，我们似乎都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记得太多的第一次。所以，我也无法忆起第一次是怎么和她说上话的。是她先招呼我，还是我先问好她？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这些所谓的第一次，并不会构成生命里的重要元素。只是单纯地知道，照面之后的我们，会相互给予一个真诚的微笑，或许一句公式般简单的寒暄：“呵上班啦？”“下班了，再见。”……

我的垃圾篓里，经常堆满了纸屑和各类零食的残骸及包装。而她每次来倒垃圾时，总会用手挑出废纸装进专门的垃圾袋里。或许，缘于这些原因，我一直深感自己给她带了麻烦，心里隐隐是不好意思的。因此，每每她倒完篓里的垃圾，我总会报歉地冲她笑笑，然后对她说上一句“谢谢”。我知道，在这个冷漠的社会，她的工作，被很多人看成是低下的，就在这个狭窄的办公区内，也有太多的人，在他们面前，总是呈现出一派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神态，更别说能给她一个真诚的微笑。但在我的眼里，高贵与低贱的区别，不在所处职位的高低，也不在包里揣着铜板的多少，而在一个人的内心。所以，没有真正地了解一个人之前，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轻易地对任何一个人表示自己的鄙视和不屑。如若那样，只能说明我们自己太肤浅太轻俗。最后受到别人嘲笑和鄙视的，也终将只是自己。

想想，可能仅仅是因为我曾送她微笑，她便打心底只记住了我的好。一个月收入几百元的清洁工，能记挂着我，想到我，为我带来家乡的特产。我不过只是用一个简单的微笑，便换来了她的真心相待。我小小的心脏，被感动和幸福充盈得满满的。谁能说，这别样的糕点，不是天底下最美好最珍贵的开年礼物？！

一直相信着一句话——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我知道，对于她，我其实什么都不曾给予，但是，或许在她看来，我却是给予了她劳动的认可，给予了她人格的尊重。可在我看来，她才真正是赠人玫瑰的那个人。她馈赠了我一个开心快乐的新年，她馈赠了我一个与人真诚相处的信心和理由，她馈赠了我整个草长莺飞的春天。

其实，在我走过的漫漫生命里，赠人玫瑰的故事也曾不间断地上演。或许，因为人太单纯，毫无心计，说得通俗点，就是太傻，送人玫瑰，却刺痛自己的手指。于是一度怀疑，究竟，人与人之间，是否还有一个“真”字相依偎？心与心之间，是否还有一个“诚”字相连接？也曾将自己的微笑藏匿，将自己的真心束缚，用冰霜般的冷漠睥睨世人，用看透人生的“禅悟”哂笑红尘万丈。但是，春的归来，心之坚冰会被和煦的春风于倏忽间融化，心之枷锁会被枝头啁啾的鸟声温柔地摧毁。大千世界，林林总总，形形色色。我们无法保证，当我们对人真诚以待之时，别人也会回一丝诚意；我们也无法保证，当我们对着别人微笑之时，别人会不会熟视无睹漠然扭头；我们更无法保证，当我们捧出一颗赤诚之心时，别人会不会在上面直趋而入插上一把凛凛寒光的匕首。但是，我们能够保证，这个世界，终归是美好多于丑陋，正义战胜邪恶，高贵的灵魂趋走卑劣的欲望。

品着香酥的点心，明净的落地玻璃外，春光正明媚。天空中，欢快的鸟鸣衔破冬季的阴霾，一望无垠的原野上，小草破开泥土的囚禁，绘出一片斑斑点点的绿意，五颜六色的鲜花遍地绽开，原野被着上了春的花衣。我的心，轻盈透亮，仿佛展开一双美丽的翅膀，翱翔在春天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