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国都之五:许昌非我家
对于汉献帝刘协这段历史介绍的比较详细。和“乐不思蜀”的刘禅成了鲜明的对比。读来有几分感触,也增长了见识。
汉献帝刘协能活到五十四岁真是一个奇迹。他的列祖列宗除了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活到六十二岁,第二代明帝刘庄活到四十八,其他几位都没活过四十,多位还未及弱冠就“崩”了,甚至还不知道人生是咋一回事就让人给弄死了。一句话,他的家族并没有长寿的传统。再者,东汉的那么多位皇帝,刘协的处境与经历应该是最险恶的,在他前面的几位短命帝王,虽然性命操在别人手里,但这别人,仅仅是弄权的后宫、外戚和宦官。考虑到舆论的可怕,如果不是真正威胁到身家性命,他们不敢对皇帝动手。即使动手,也只能在宫中偷偷进行。而且倘若有帝王幸运地长大成人,比如桓、灵二帝,对自己的命运也还有一些自主权。刘协就不一样,他一辈子处于兵荒马乱之中,随时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对他的性命存亡可以说不的人比他之前的几位皇帝要多得多,他们都可以很轻易地就让他永远消失。其间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武人肆无忌惮的争夺嘶杀,他被裹挟在其中,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甚至利箭铁枪都杀到了他的跟前,使枪射箭的人用力稍大一些,他也就见阎王了。然后出了“挟天下子以令不臣”的曹操,把他“迎”到了许昌,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日子,性命依然不能自保,所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被人当作猪狗一样杀死,他能说的话只有一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啊!”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了二十多年,直到有一天,曹家失去了耐性,不想再当幕后皇帝了,刘协百般不情愿地让出了帝位——其实也就是一个名号,天下早就不姓刘了,只是挂着一个羊头而已。让出帝位也不安全,退位的皇帝大多会被偷偷杀死,因为他的存在总是让忠臣义士有了期盼,让野心家有了借口,而且本人也大多不太老实,总算着复辟的那档子事,所以对于新皇帝这就像是埋在身边的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了。还好曹家父子还算仁厚,只抢劫不杀人,让刘协生活无虞安安稳稳又活了十三年,活得不但比曹操长,还比曹操的儿子曹丕长,直到曹家的第三代曹睿登基做了皇帝,才寿终正寝于山阳公的爵位上。
在东汉后期的几位皇帝中,刘协的素质应该是最好的。他的哥哥、十四岁的少帝刘辫被董卓先废后杀,九岁的刘协可能还穿着开档裤,却让董卓看上了眼,强拉着坐了宝座,做了皇帝。董卓领兵杀进洛阳,“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后汉书·孝献帝纪》,以下引语出同处)”这陈留王就是刘协。九岁的孩子或许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但能够把“祸乱之事”说得让大老粗董卓认可,可见天资不差。十五岁那年,战乱中的洛阳城闹饥荒,达到了“人相食啖,白骨委积”的程度,刘协命侍御史侯汶出太仓米豆,为饥人作糜粥,可是饿死的人却不见减少,他想到可能是手下人做了手脚,于是亲自掌勺,施粥才见出成果。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刘协是个明白人,有主见的人。董卓被杀,他的部将李傕、郭汜夺了京师的控制权之后又互相残杀,一方挟持天子,一方逮着大臣,刘协于朝夕不保的处境下不是怨天忧人死生任命,还采取了一些动作,比如意图调和李、郭,比如在一大群穷凶极恶的武夫的火拼中周旋,比如从董卓的草莽手下发现并培养了一辈子忠于自己并最终为恢复汉家天子的主宰权而牺牲的董承,这些也体现了他沉着、冷静、处理复杂事务和善于知人的本事。曹操大权独揽,飞扬跋扈,他不是战战兢兢,居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话:“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结果让一代枭雄曹操“失色,俯仰求出。……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敢复朝请。”又可见他的勇气。这样的一个想作为又素质不错的皇帝,如果是在承平时代,应该是能够很好地保存祖宗的江山,进而做一些有益于国家和人民的大事小事,不幸的是他的几位前任早已把刘家的基业糟蹋得差不多了,给他留下的连一个烂摊子都算不上,想回天的刘协能有什么办法?
与在洛阳之后又被董卓强迁到长安,再一路被武力挟持拉扯着东归的那一段日子相比,许昌的日子尽管仍然不免担惊受怕,但还算安逸,至少是衣食居无忧吧。所以这一点,刘协还是要感谢曹家父子。但是在能够为他提供丰衣足食的许昌,刘协始终没有找到家的感觉。平头百姓,他们白天出外耕牧渔猎,夜里回到自家的茅屋也好楼房别墅也好食宿休息,盘算田里地里的生计,做着自己的主人,这就是家了。刘协白天上朝,晚上回后宫。上朝时的他就是个木桩,言行举止是别人事先设定的,心里想做一些自己的动作,但是不敢,倘若把朝廷当作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地里要种什么、怎么种,得由别人说了算。晚上回后宫,后宫大概最像真正意义的家,但边上还有人看着,心里有烦恼忧愁愤闷,不敢像平头百姓一般,借着喝了几两马尿,就口无遮拦,想找个人或者包括老婆说些知心话,那就像做贼,哪怕被人发现。这样的朝廷和后宫,实在算不上是刘协的家。要说天子以四海为家,这个四海显然已经不是刘协的。况且,即使是以四海为家,也还需要有支点,就好像孩子们常玩的砣螺,转起来凭借的是一股旋转的力,而动力之源却是在轴心。国都,就是天子掌控天下耕作天下的轴心,盘算生产、享受收成、休息食宿的场所,是天子心眼中真正的家。然而许昌之所以成为国都,本身就是强权者借天子作为这个轴心的合法操纵者的身份操纵天下的一个阴谋。真正的操纵者还不具备直接操纵天下的合法性,于是就想了一个办法,对国都这个轴心进行科技攻关,添加了一个零部件,这个零部件,就是天子。也就是说,顶着天子名号的刘协,他不过是一个零部件,而不是操纵轴心进而操纵庞大国家的人。刘协不仅不是平头百姓,而且也不是那位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安乐充裕日子的本家——蜀后主刘禅,他的头上还顶着“天子”的虚帽子,而且始终头脑清醒,牢记着自己汉家天子的身份。所以对他来说,给予他丰衣足食的国都许昌,只是别人豢养自己的牢笼,又怎么算得上是自己的家呢?
在刘协看来,祖宗创立基业的根据地洛阳才是自己的家,所以他总希望着回到洛阳,尽管洛阳早已满目疮痍不堪回首甚至已经无法为他和他的臣子、人民提供最基本的生活资料。在董卓控制下的西安,他盼望东归;被李傕、郭汜以及其他武人挟持在战乱中颠沛流离的那段日子,他盼望东归;在被曹家父子“迎”到许昌后的漫长日子里,他还在做着回到旧都的梦。他为此不只一次抗争过,每一次抗争都以失败告终。当建安五年的计划未发便流产,而且毁掉了董承、伏完等最后几位还认刘家天下的忠勇男人性命之后,当他张着盈满泪的双眼看着自己的皇后和两个儿子被曹操的手下杀死之后,当年才十八岁的刘协最终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也许从这一天开始,刘协对洛阳的思念就只能深埋在内心深处。他知道已经回不去了,因为他没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愿望,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他已经没有可以寄希望的人,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在乎的是如何去讨好强权,如何从强权手中讨得一顶官帽一份俸禄一家人的好日子,这些人中有一大批他曾十分倚重的旧臣,一大批饱读之士,一大批以勇武名世的男人。当有奶便是娘成为普世准则,能够为刘协哭的只有他自己,只有自己的第二任皇后、曹操的女儿、篡位者曹丕的妹妹,能够为自己死的只是一个弱小的司守皇帝印玺的小官吏祖弼。这个不被历史浓抹重笔记录下来的祖弼,为刘协的时代留下最后一抹血痕,一巾柔弱的忠义之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