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国都之三:火烧阿房宫
对于历史事件和人物,历史遗迹,究竟历史真相为何,大概是后人难以知晓的了。仅凭一些记载猜测之不足以还原历史真相。就文章而言,整体磅礴气势有些,情感激昂,行文也有考据。
简单粗暴的一场大火焚毁了大一统的时代精神,而不仅仅是一座建筑。
阿房宫本来就留下缺憾,终秦始皇一世乃至享国不长的整个秦王朝,阿房宫并没有建成,而且连宫名也只是暂定,有待于建成后另择名名之。说是缺憾,其实不对,它更像是开启了一种社会状态的象征,使四分五裂群雄并峙的天下跨上大一统的大道。秦始皇所代表的时代找到了这条道路,尽管在开拓与前进中大地承受着巨大的疼痛,那其实就是婴儿出生前母体的阵痛——诸如此类被用烂的比喻往往体现了普遍的真理,是对新生的昭告,也是终结旧有的宣言。
学生时代读唐人杜牧的《阿房宫赋》,先是为阿房宫的磅礴气势所压迫,之后又因为它的斑斓色彩而晕眩。及至读到赋的结尾,眼前站出来一青衣飘飘的书生,转身空旷茫然的历史,求索答案般吁嘘慨叹,而后发出“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的论断。因为爱读,常常诵咏,不知不觉中就有了疑惑。相距千年,阿房宫在成为一堆灰烬之后,早已在风刮雨淋中不剩一点踪迹;即使是故址,大概也是杂草萋萋与荒野没什么两样了吧。杜牧去何处观瞻千年以前气势磅礴美仑美奂的那座宫殿?《史记》、《汉书》的记载相当简略,而且明明白白告诉后人,建成的只有一座前殿,甚至连它也未必完全竣工。由此可以作出一个合理的推测:杜牧的“阿房宫”更像唐都长安的某处皇家宫殿,曾经以辉煌的盛世气象雄视海内接受八方来贺的大唐王朝延续到杜牧时代,已是国道式微,裸露出一派苟延残喘的垂死景象。诗人总是心怀高远,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宏大抱负和生不逢时的感伤心态,把憧憬的目光投向过去,很不切实地渴望着盛世在某一天能够回归。对于杜牧而言,曾经的阿房宫一定是一个可以让自己托付生命、挥霍才华、抵达理想的空间,但是它毁了,不是毁于战火,而是毁于暴政。他希望在现实中还原这样一座宫殿,这显然要依靠有权力有财力的业主,这样的业主,自然非李唐皇帝莫属。所以,杜牧写《阿房宫赋》,其主要的动机应该是借古讽今,以史为鉴劝说当时的当权者修政布仁,再创盛世,做为社会个体的自己便也如鱼得水,可以尽情施展才华和抱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语见《阿房宫赋》)就这么几句话,杜牧的良苦用心尽现矣。
然而不完全是。当周天子不得不离开镐京迁居洛阳,历史便进入了东周时代。以礼乐为武器的中央王朝已经没有能力控制桀骜不驯、执锐披坚的各路诸侯,弱肉强食的众林法则成为人们的信仰和行为准则。对于国家和诸侯,土地、人民和物质的占有成为唯一;对于个人,生命价值的全部体现就是出将入相。王侯将相们的寡廉鲜耻已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而整个社会并不以为非,全天下人只看到一个人显赫的地位和丰厚的财富。所以当苏秦求功名失败回家,父母兄嫂乃至妻子都视之如一堆垃圾,而一旦他腰悬六国相印车载万镒黄金衣锦还乡,一家人仿佛就是奴仆,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当人的异化达到极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就应该成为必然。秦始皇在列祖列宗开疆拓土的基础上历经多年南征北战,终于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大业,使得“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语见《阿房宫赋》)尽入阿房宫。阿房宫是一个象征,规模空前的它显示了一个空前强大的王朝的崛起;极尽奢华的它其实更多为了彰显一种空前广阔与丰厚的占有。当全社会久远地遗忘了仁,阴谋和暴力就成为必然的选择。以天下为私家财产的秦始皇把人的本性中最恶劣的一面——无限膨胀的占有欲,发挥到了极致。现在,天下只有一个空前强大的王朝,一个没有对手的超级大国,它本来可以让普天之下的黎民从此远离战乱之苦,远离妻离子散颠沛流离,却以另外一种方式——暴政,威胁着黔首的身家性命;它实现了“书同文,车同轨”的文化大一统的框架,却没有改变以排他性的占有为唯一的社会价值标尺;它是一种新生,却还意识模糊,骨子里沉淀着的还主要是旧有的东西。这就是阿房宫这个庞大项目得以上马的时代背景。这样的背景注定了阿房宫只能是一个半拉子工程。
这样的半拉子工程,也是时代最杰出的一次创造,却不幸遭遇一场简单粗暴的大火。陈涉是谁?一个贩夫走卒而已,却发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质问,这简直就是天问。然而陈涉并没错,出将入相可以是他的奢望,原本可望不可及,他或许只想拥有“守住一亩三分地,孩子老婆热炕头”的好日子,却无端遭遇一场飞来横祸。性命交关之际,他铤而走险,或许对成功不抱有多少期望,却无意中唤醒了旧诸侯们对被剥夺的利益的怀念,也让天下人看到了实现个人最大占有的曙光。历史就是用这样的事实向我们上了一堂课:一个变革的时代,一个观念混乱的时代,人们的价值追求很容易回归到最原始的简单与粗鄙——追求占有而无所拘束;尽管曾经的盛世表象冲淡了人们对人性异化的关注,也掩盖了新旧更替中利益集团的尖锐冲突,那也仅仅是冲淡,是掩盖,只要一有机会,一切就会重新暴露,重新暴露的时候,也就是各种社会力量再一次进行洗牌的时候。
横亘于咸阳老城与阿房宫之间的渭水是一道防火墙,在新旧之间是一道以清洁为本性的水,这真是造化的一个巧妙安排,仿佛就是为了告诉人们,只有经历过河水的洗礼,新生的事物才能完全褪去身上的陈旧斑痕。然而现在,把两岸连接成一个整体的建筑物已经使这道防火墙名存实亡,当一场大火从渭河北岸的咸阳老城蔓延到南岸,阿房宫的焚毁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历史最终选择了平民出身的刘邦,而不是放火的贵族项羽。那场烧毁了阿房宫的大火与秦始皇烧毁天下图书的大火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显得更简单粗暴。而刘邦不放火,他不包揽利益,愿意把属于别人的给予别人一部分;他不把自己当作天下的主宰,愿意相信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独特贡献之处。他让天下人看到了在共同利益之上的个人的尊严与价值,然后共同利益便成为人心一统的基础。在我看来,阿房宫被烧毁了,秦王朝跨了,但始皇帝开启的大一统的时代并没有灭亡,经过又一次非常的阵痛之后,它重新上路了,路还有点崎岖,但终究是越走越宽畅。
还有一个有力的佐证。考古挖掘得出了一个结果,阿房宫并没有被焚毁的迹象。而太史公在《史记·项羽本纪》中,也只是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未提及阿房宫。那把火烧掉的只是咸阳老城,阿房宫并没有受到影响。作为一个新时代到来的象征,它应该不会被毁灭;而且尽管它还只是一个半拉子工程,却已经具备了非常的气势——
《史记·始皇本纪》: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殿中可以坐一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
《汉书·贾山传》:“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挠,为宫室之丽至于此”。
这就是阿房宫,气势磅礴的阿房宫,不可能轻易摧毁的阿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