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果飘香,偷青送子

泥燕逐浪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2-25 20:57 责任编辑: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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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感情真挚,以自己真实的经历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传统的民族习俗。那朴素的民本理念,浓浓的邻里亲情,再一次带我们回到那逝去的年代。故事朴素、感人,文字厚重!欣赏!问好作者!

又到瓜果飘香时节。

秋夜,泡一杯清茶,卧一塌凉椅,在朦胧的月色中,品尝着后花园里各种葱茏苍翠的绿色植物。

这一丛西红柿是初夏栽种的小苗,而今已亭亭玉立,碧绿的枝干,青葱的叶片,酒杯大的果实缀满枝头,那绿里透红的色泽让人感受到红宝石的华贵,绿翡翠的清凉;而这吊在棚架上的南瓜蔓,硕大肥厚的叶片呵护着藤蔓下沉沉欲坠的金黄色果实,这遍体金辉状如灯笼的杰作,是大自然赐给“种瓜得瓜”者的恩惠;在花园角落处,冬瓜蔓藤上那密密簇簇,相携相扶的瓜叶,有的匍匐于泥土,享受着大自然母亲的清凉,有的顶着肥大的叶片,向夜空中簌簌招摇,吸吮着上苍赐予的月露精华,而惬意地躺在藤蔓丛中象小孩圆枕头似的冬瓜,那瓜身表面上细密的茸毛,茸毛下白莹莹的瓜霜,让人几疑碧霄皓月降落人间。

清亮的月华下,硕果累累,瓜果飘香,上苍眷顾,丰稔在即,真应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一浅显朴实的自然规律。

扶弄着这状如圆枕的冬瓜,轻轻拂去白扑扑的瓜霜,感受着翠绿瓜身的清凉,儿时“偷青送子”的场景又历历在目的浮现在眼前。

这得从儿时居住的大杂院说起。

这大杂院是绵阳五十年代很普通的民居,不象现在钢筋水泥碉堡似的商品房小区,人们虽然比邻而居,却蜗居一隅,老死不相往来,尤其是进出门那一声乒乓响动,冷冰冰的,给人以防御,冷漠的感觉;而当时的大杂院,尽管一律是低矮的小青瓦平房,但人们共用一口水井,在共用的青石板上洗衣,在院角新开辟的小菜园里互相采摘一点葱葱蒜苗,那家厨房飘出肉香时,慈眉善眼的邻家婆婆总会端着青瓷小碗,将里面的肉圆子塞进我们流着涎水的小嘴。大杂院里家家房门大开,屋内隐私一览无余,互相往来有如灶房进睡房,城市平民固有那一份温馨,亲情浓浓地蕴氲在院子里。

和我家比邻而居的是两婆媳,媳妇正当风华之年,在街上一家杂货铺卖酱油醋,记忆最深的是,这个新媳妇脑后那个软软攀系着一头秀发的红手绢,尚还腼腆的她进出院子时,总是低眉顺眼的匆匆而行;而新媳妇的婆婆却显示出饱经世态的爽朗,表现在每次她家打牙祭时,都要把青瓷小碗送到我面前,此时的新媳妇还会用花手绢把我的小嘴檫拭得干干净净,把大块油浸浸的肉往我嘴里塞,这时慈爱的婆婆会在一边不停的指点,慢一点,娃儿家喉咙小,莫耿到了;每当这个时候,新媳妇就会红着脸向我母亲抿着嘴笑,此时的母亲就打趣道,快点跟你们小张生一个,就晓得哪们喂娃儿了;而这时的婆婆总是乐呵呵的说,这们乖的娃儿,吃我的肉,就给我当孙娃子算了;母亲更加来了精神,要得,再有两个月你们小张娃回来生一个,就不要嫌弃我们这个娃儿了啊;新媳妇立即脸飞红云,掩口而笑逃出我家。

见新媳妇走后,张婆婆满脸忧愁,叹了一口气,向母亲低声说道,他们都结婚两年了,媳妇肚子头还莫得一点动静,把我都愁死了,弄得她也一天在我面前愁眉苦脸的,哪们得了喔!说着,眼睛里泪花花的。

母亲自知说走了嘴,连忙打圆场,你们小张娃在外头修铁路,一年只有那们一次探亲假,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是稀了一些,这次回来的时间长,应该有娃儿喔;婆婆还是忧心忡忡的打不起精神说,晓得他们两口子是那们起的,是不是冲犯了啥子喔?

婆婆一句话提醒了母亲,她望着躺在院角的一丛冬瓜蔓藤,那浓绿肥厚的叶片,那高高翘起的喇叭状黄色花朵,低声在婆婆耳边说了起来。

两个忘年女性一阵嗡嗡耳语后,婆婆立马笑逐颜开,欢声高语,童子偷青,童子送子;母亲连忙低声阻拦,莫让他娃儿家晓得才灵验;婆婆马上噤声不语。

过后的一天晚上,婆媳俩喜气洋洋的来到我家,新媳妇把一只大苹果塞进我手里,抱着我一阵亲吻;婆婆则把一封信递到母亲手中,说,小张娃后天回来,刘孃,拜托你了;刚脱盲的母亲连猜代懵的看完了信,也笑嘻嘻地看着新媳妇,满口应承,要得,要得。

第二天午饭后,婆媳俩来到我家,母亲给我换上一身新衣裳,婆婆立即将一个棒棒糖塞进我嘴里,新媳妇马上将我抱在怀里,我怔怔地看着母亲,母亲示意道,跟婆婆孃孃她们去赶开元场,新媳妇也甜甜地哄着,跟孃孃去坐船,到开元场给乖乖买油糕吃。

俩婆媳简直是相依为命的一对,在乘船过涪江时,婆婆紧紧地拽着媳妇,而媳妇也死死地抓住婆婆,相拥在婆婆媳妇怀中的我,感觉到婆婆媳妇同一节拍的心跳。

感觉走了好长时间,当然我没有走,而是在新媳妇背上,但觉察到从新媳妇背脊上散发出带有女人体味温热的汗气。

到了,这是马路边一根直立的石柱,高约丈许,通身浑黄,表层风化剥落,历经沧桑;而呈锥形的顶部,已被众多从下面投掷的石头瓦块击打为一个小小的平顶,这一方小平面上堆积着许多小石子碎瓦片,使常人对这根石柱头顶上的瓦砾碎石不知就里,感到怪怪的,这就是在五六十年代闻名绵阳的“打儿牌”。

“打儿牌”旁边一步之遥就是碧波荡漾的芙蓉溪,其时的芙蓉溪水面宽阔,清澈明净的溪流把这根突兀于路边的石柱衬托得很是壮美。石柱旁聚集着不少男男女女,手里拿着从路边拣来的小石子碎瓦片往石柱的平顶上抛掷。

现在回忆起来,这根壁立于芙蓉溪边的石柱是否就是人们原始崇拜的生殖图腾呢?难怪人们用石子瓦砾去击打它,大慨是让它尊从人们的意愿,为老百姓家里添丁进口尽职尽责吧。

气咻咻的新媳妇把我放在地上,婆婆连忙给媳妇说,这就是我们绵阳出了名的“打儿牌”,又从地上拣了一粒小石子,递到我手中,哄着我说,乖娃娃,快往上头打,并口中念念有词吆喝着,打儿,打儿,打个白白胖胖的富贵儿;因我人小力单,小石子甩不到石柱顶上,俩娘母急了,就把我抗在肩上,让我使劲往上甩,在俩娘母三番五次的齐声吆喝声中,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小石子甩到石柱顶上。

此时的婆婆泪眼迷离,不停的摸挲着我的头顶,新媳妇则紧紧的拥搂着我,浑身似乎在微微颤动。

接下来,俩娘母为坐黄包车发生了小小的争执,媳妇坚持走路,婆婆则坚持坐车,理由是媳妇抱个娃儿走得太累了,最后还是婆婆占了上风。

回家后已是傍晚,吃了婆婆端过来的猪油挂面后,困乏的我早早地进入了梦乡。正睡得懵懵懂懂时,母亲把我弄醒,并麻利地给我穿好白天的新衣裳。

我揉着惺松的睡眼随母亲来到院中,忙碌了一天的大杂院家家关门闭户,万籁俱寂,月色溶溶,银辉朗朗,真个月朦胧,鸟朦胧,万家朦胧。极不情愿地随母亲来到大院角落的冬瓜蔓藤边,月光下,一丛乌油油的藤蔓懒洋洋的趴在湿漉漉的地面,一簇簇绿霞霞的冬瓜叶在冉冉清雾中摇晃着肥硕的叶片,随风起伏的绿叶象一条汩汩蜿蜒的小溪,月光映照下,藤蔓深处的冬瓜粉扑扑,嫩生生的,活象一个熟睡的婴儿,在母亲指点下,我用吃奶的力气摘下了冬瓜,初生的茸毛好刺手喔,我下意识要把冬瓜甩在地上,在母亲的低声呵斥声中,我只得紧紧的抱在怀里,忙乱中,母亲递给我一根红毛巾,在其帮助下,茸毛不再刺手,跟在母亲身后回到院里。

婆婆家的门已大打开,一团红色的亮光吸引着我向她家走去。

两只红红的大蜡烛流着欢喜的泪水,中间的一尊白瓷观音安详的享受着香炉内的袅袅香烟,一幅大红幔后面是一张老式双人床,红被盖,红床单,新媳妇侧身倦卧在大床一边,红红的烛光,红红的床单,红红的被盖,新媳妇红红的脸庞,红红的嘴唇,微闭的杏眼,好喜庆的场面啊!

在母亲的示意下,我将红毛巾包裹着的冬瓜放到新媳妇的怀里,当我的小手无意识地触摸到新媳妇柔软的胸脯时,能感受到那通通的心跳,还有新媳妇那带着体香的温热的女性特有的香气。

新媳妇紧紧地搂着冬瓜,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花

婆婆则对着红烛下的观音作揖打躬,嘴里念念有词的默默祈祷着。

母亲拉着我悄无声息的退到屋外,并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第二天一早,俩婆媳提着一封月饼,一包苹果,登门道谢,婆婆硬把一只月饼递到还在被窝里我的手上,还劳劳叨叨的说,乖娃儿是送子观音派下凡的,快吃月饼,保佑我们媳妇生个象你一样的胖娃儿。

新媳妇再一次亲吻我的时候,显得容光焕发,爱从心生,今天的新媳妇真漂亮!

诗经云:绵绵瓜瓞,民之初生。

这首朴素的古风表达了中华祖先对我们这个民族生儿育女,延绵子嗣的美好愿望;绵绵的瓜蔓,象征着我们这个族群的血脉悠久绵长;而密密的瓜叶,蔓藤上累累的瓜果,则显示着这个族群生机勃勃,人丁兴旺,春种秋获时不乏耕织能手,保卫桑梓时无虞丁壮勇士。我们先祖吟唱的这一曲生殖颂歌浓缩了“以人为本”的崇高理念,从而使我们中华民族得以生生不息,永继不绝的在东方这块神秘的土地上繁衍、成长、壮大,以东方文明中独有的儒雅风采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我想,这就是“偷青送子”在那个农耕文化时代得以演绎成一种为众多民众所接受的世俗民风吧!她本身荒诞、怪异,甚至是以封建迷信成分为主,但她体现着老百姓的善良祈盼,是不应该受到责难的;而在这过程中众多“妈妈”的参与,更表现出邻里乡亲之间那种助人为乐,互相帮衬,互相照应的平民亲情更是值得永世传承的。

自人类步入卫星上天,网络漫游的高科技时代以后,这一带有浓厚封建迷信色彩的旧民俗理应被历史长河的滚滚浪花所淘汰,但那朴素的民本理念,浓浓的邻里亲情,还是应该加以肯定的。

“偷青送子”这一传统民俗已沉淀于历史的浪砂之中,但五十年前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那个瓜果飘香的季节还时时从记忆深处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