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热心快肠,亦不乏机敏谐趣,质朴善良的二哥形象跃然纸上,作品在人物描摹上甚为生动,言事言情俱在其中。
二十岁的大姑娘就要出嫁,你敢问她爹:大爷,你闺女有生育功能了吗?
我二哥敢,还能叫大爷没机会生气!
邻居成良大爷家妹妹叫小琴。小琴妹妹二十,出嫁的日子定在六月六。成良大爷邀二哥抽空给小琴妹妹打套家具。二哥说,行!斧、锯、锛、凿,家什是现成的,琴妹妹出嫁哥出点力气还不是应当的。
之后的几天,生产队收工后二哥就约了俩徒弟在成良大爷家拉开阵势解板、刨面、凿眼。解板是项大活,需要把原木立起来,固定好,然后两边各用大绳吊起长木板的一头做成斜的坡面,方便拉锯的两人在斜的坡面干活、上去下来。解板的锯是大锯,有三米多长,二十公分宽,锯齿象老鳄鱼恐怖的牙齿,老长。解板时木工两人一人一头站到立好的原木两侧坡面的顶端,悬空,四肢伸展,又要使足劲又要使巧劲,既要保持身子稳定又要保证锯面平整。木工拉锯的姿势最象高空芭蕾。天热,都赤裸着身子,那样还挥汗如雨哩。二哥和俩徒弟慢悠悠跳了几天的舞才解完成良大爷需用的木材,解板不是能够着急的活,拉偏了锯口就白瞎了木材。
二哥和徒弟的活就是帮工,不讲究什么报酬。
二哥和徒弟们干得带劲。二哥说啥事都讲究个成人之美,邻居百舍的。
摸约有十天吧,小琴妹妹的嫁妆在二哥和徒弟们手中成型了。
完工那天,成良大爷准备了一桌饭,就在当院树荫下一张矮的小方桌上。二哥、徒弟、成良大爷各自围坐到马扎上、板凳上说话、喝酒。生产队生活的百姓过得滋润。
不经意,二哥问成良大爷:大爷,琴妹妹才二十岁,你就着急的嫁出去,妹妹该有生育功能了吧?
成良大爷语塞!
成良大爷随后骂到,熊孩子!胡说八道。
二哥回说,大爷喝酒!
单位分了房,我想,住新房是件大事,等一阵手头宽松了好好装修一下。二哥听说后建议我抓紧决定,早一天离开平房比晚一天好。我说,不是手头紧巴么!二哥说,有啥紧巴的,咱有家什有人手,你想一般装修花不了几个钱,你想装高档点就买点好材料也花不了几个钱,我还有几棵泡桐木料够你做骨料啦!
小时候经常跟二哥玩。二哥是我的远房二哥,上班后一年上过年节也才见三两次。
我考虑二哥的话有道理。那天我给了二哥一个口信说,要不准备装修吧。
第二天一大早二哥就用机动三轮车载了工具载了三棵泡桐木料还邀了两个邻居兄弟停到我平房的门前等我起床了。
我和妻都还猫在床上,有些害羞。
二哥跟我到新分的房子打量了一番问,有没有邻居装修的样板?我说有。
参观完邻居装修的样板房回到我们的新房。二哥问,仿邻居的装修行不行?我说行。二哥说,那就好办了。
我的房子面积七十平方,一九九二年县城分配标准够标。装修工期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二哥每天开了机动三轮车单程二十多里来回的跑,每天中午只让我给他们买够包子吃。基本竣工的时候二哥说,咱的花项肯定不超过样板房的三分之二。
我大致计算了一下支出,和二哥判断的基本一致。
妻也来看过二哥的施工,很满意。
收工的时候,妻坚持给二哥和帮忙的一人买一套衣服穿。二哥听说后坚决阻止。
第一次住楼房,如大姑娘上轿第一遭,实际我和妻都不懂得应该是个什么标准,看上去新鲜,有点宾馆的味道已经很满足了。
完工后二哥就回老家去继续做自己的活去了。妻问,你也没有给二哥点工钱?我说,没有,他会要工钱?大约半个月后妻和我一起回家看老娘,妻说,给二哥带两千工钱吧,他领了一伙子忙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活。我说行。
妻给二哥送钱的时候被二哥很很批评了一顿。二哥说,你们都刚上班哪来的钱?我不就是出点力气,闲着也是闲着,怎么能够给你们要钱!有钱留着置办点家什吧。
妻悻悻而归。
后来知道,二哥的装修水平还真是不高。钱给我省了,可新上的七把锁一年里坏了四把,内窗到现在一直打不开,包裹的门口、窗口上很多钉眼子象干瘪了的死苍蝇叮在那儿久久驱赶不走。
二哥不是专业装修技工,实在没有经验。我满意二哥给我装修的房子,不是因为省了钱。
奶奶80岁那年,大致是雨水过后的一天突然病倒了。大夫说,准备后事吧。大爷40岁上就走了,大娘一人操持四儿一女的一大家子人家,虽然不容易也还过得去,因为是在生产队过活,很多事省心。
大夫说准备后事,大娘也只有准备后事。大娘60岁了,走路还能带起风来。孩子们都能够撑得起家庭,奶奶的后事没有什么困难。
在农村二哥是个不错的木匠。大娘说,你们奶奶80岁了,指望她活到99就是个言语,真留也留不住,现在发送她也是喜丧,你们该尽点孝心的由你们自己了。二哥说,您老人家就是活着的老佛爷慈喜,您老人家的话就是圣旨,怎么孝敬还请您老人家点拨点拨!大娘一脸的嗔怒:我又成老佛爷了?你个小子哪一天、哪一件事听我的了?昨儿个让你们兄弟四个给凑五十个鸡蛋你不就送来十二个吗?我说了你必须再补给我半个,就要生的,给我拿准了,用锅排托了来!二哥回说,我摊十二个半,今儿早上本来打算给您送半个熟的,这不,还没送去您老人家就给出难题了。大娘面带了严肃和气愤说,你给我十三个还有难题?为什么偏偏少给半个?你自找的。
二哥说,我下回多给您老人家一整个行不?大娘依然严厉地说,不行,一回算一回!二哥伸手挠挠头皮干笑了一声,说,唉,难为!大娘有点幸灾乐祸说,活该,两天之内还我半个生鸡蛋,不然跟你没完!二哥严肃了脸抬头看了看大娘讨饶,就饶一次吧!大娘说,不饶!二哥说,奶奶还重病在床上,您还是先点拨点拨怎样尽孝心。您老人家孝顺是满村出了名的,孝顺的经验也多。您老人家不是不知道自己养的儿子愚笨,出了差错还不是丢您的名声。大娘想也没想说,尽孝心是你们自己的事,由自己办,丢人丢自己的,跟我没关系。二哥说,孝顺的事您也有份,这么吧,我还有棵干透的松木,明儿解了板子给奶奶做副小棺材吧!我孝敬大头您孝敬小头,把半个生鸡蛋摊进去,咱娘俩今儿次的账就抹平了。
二哥老早就号透了大娘的脉搏,大娘观察那棵松木多次了。她老人家要面(读miai三声),送婆婆老去一定在街面上光鲜光鲜。政策上殡葬改革已经不允许铺张浪费了,但必要的仪式还允许举行。二哥早有意留下一棵木材等这项用途的。大娘内心想着的事让二哥猜了个正着,又不便当面承认,心中暗喜又不能表现出来,脸上还是严肃说,讲良心就行,今儿个不孝敬明儿个就晚了。
大娘面带怒意出门去。二哥追了身影说,半个生鸡蛋的账就抹平了。回头二哥自言自语,当个儿多不容易!
二哥和俩徒弟连天的赶工。第三天一早奶奶的棺材已经完工,罗汉头,透雕大座,做工精细。虽然小了点,可是和老式大户人家的棺材没两样。十里八村的也二十多年没见着的场景。二哥问,有点电视上老佛爷那副棺材的大样哈?听到的人频频点头。二哥说,脑袋还行,我只要见到过大样就能琢磨出做法。二哥说,奶奶故去我们破点小材没什么,只要你们大娘高兴就是我们的幸福。二哥又说,你们大娘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还沉不住气,不信,饭前一定赶过来作指示。不过我心里有数,她说不出啥来。
知娘莫若儿。说话工夫大娘就进到门里来。吆,二,还真舍得破费!大娘理也没理谁,前看看,后瞧瞧,离远点打量打量,凑近了看看雕花,脸上透着赞赏。
二哥冷不丁问,娘,您老看着还行吧?大娘随口答,好看,行!
二哥说,都快愁死我了,您老眼界高,最怕您看不上眼。大娘说,做工好,样式也大气!
二哥说,您满意就好,放心,等给您老送终那天我也不装孬种,做一个比这个更大,更好,更漂亮的孝敬您。
四周的人立时愣怔了。这不是诅咒自己的亲娘早死吗?
大娘回头看着二哥的眼光,一本正经地说,说话算数!
后来二哥解释说,您大娘的脾性我还摸不清,死也要面(读miai三声)!开她句玩笑、摸不着头脑的气她一下,她老人家不生气。
这两年二哥家孩子也相继成家立业,纷纷外出,或做工或经营,二哥支持。孩子有现代观,能够独立搞经营创事业是件了不起的事,至少说明遗传没问题,变异的方向也没有错。二哥空闲了爱看电视的农科频道。
不过有一件事让二哥感到为难。大女儿凯丽注册了一家物流公司,在各地设置多处办事机构需要很多人手。凯丽创业不久,购买运输车辆投入多,资金周转紧张。二哥见孩子也为难就试探着问:要不我给你顶一处办事处?凯丽说,业务你能做了,营销客户也没问题,可是生活有问题,我不能给你单独配名伙夫。还有,你年纪不小了,身体也吃不消。二哥不服,说,我身体怎么了,我什么累活、苦活没干过?我都活了五十多年了还自己吃不成饭,下白面条总行吧?凯丽说,你要行先试试看吧。二哥心气高,主要还是想鼓励孩子,起个示范作用。既然应差了就必须听从领导安排。凯丽通盘考虑办事处业务量情况把二哥安排到济南章丘办事处。
二哥走马上任。一个人第一次远离家乡五百里,人生地不熟,时间不长凯丽提到的俩问题都出现了。生活的确成了问题,二哥不怎么会做饭,天天吃白面条时间一长自己也讨厌,后来他说,喝白面条喝的我见着就翻胃,肚子咕咕叫不喝又不行;身体也出现了问题,原来强壮的很,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阵子就不行了。主要是经常头晕,这和遗传有关系,大爷四十岁没了就是因为血压高。还有一个症状就是个别时候出现短暂失忆,脉搏停跳,后来知道是因为低血糖。二哥很紧张,二哥怕死。还有一个问题,二哥感觉孤独的厉害,几乎出现了精神恍惚。
二哥渴望回家。
可是怎么告诉凯丽,二哥张不开口。
结果真出问题了。那天,正好好的,二哥忽然就倒在了地上,幸好有客户在才有人叫120送到了医院,不然二哥真没命了。
二哥再也不想在办事处上班了,电话告诉凯丽说,不行,身体真支撑不了。
凯丽说,装病吧!你身体怎么了,你什么累活、苦活没干过,给我顶班还没有半年就不行了,一时叫我怎么安排?
二哥服软,说,我装病也不给你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