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行千里
童年的时候,母亲找八字先生替我算命。
那时镇上有一个王瞎子,据说算得很准,找他算命的人络绎不绝。于是母亲带着我去了。
说了出生日期,还有具体时辰,只见王瞎子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吐出一串串听不懂的遏语,又一一向母亲讲解。我站在一旁云里雾里,却看见母亲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后来听母亲讲,原来是王瞎子说我将来要背井离乡。
儿时的我从未离过家,更不知离开家乡离开父母是何滋味。天真如我,竟一时对背井离乡充满向往。
今日,坐在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我的家里,我想起了儿时算命的事。
也许这就是宿命。不信也不成。
母亲昨日来电话,说给我寄来了腊肉腊肠,还给孩子织了一件毛衣。
年年这样。母亲总是不停的寄来家乡的东西,辣椒,花椒,芽菜,腊肉腊肠。。。。。。只担心我吃东北菜吃不惯。其实母亲深知我的脾性,是个懒惰随意的人,像棵野草一样,插哪块土地上都能活。但是每次打电话给我,都要一再叮嘱我自已做点家乡菜吃,别糊弄自已。而每过些时日,必定会问我:过得开心吗?我说开心开心。可是纵然我说一万个开心,母亲还是依然会问。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最让父母操心的。儿时病多,大了事多。
小时候因为体质瘦弱,生病成了家常便饭,大病没有,小病不断。记忆中总是父亲背着我,母亲打着手电筒,从医院输完液出来,走在漆黑的返家途中。我的肠胃功能不好,吃点食物就消化不良,一到晚上胃气胀,小肚子鼓得圆圆的,母亲每晚都要用菜籽油给我按摩顺气。吃了很多药也不见效,为此,父亲母亲四处打听偏方,将药引和在米面里做成一个一个的糕点,或者与切碎了的猪肝一起蒸熟。糕点香香甜甜,猪肝咸咸鲜鲜, 这两样都成了我最爱吃的食品,最终治好了我的病。而每次卧病在床时,母亲会特别怜爱的抚摸我,父亲会专门为我买来新鲜的红樱桃,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我的枕头边上,每当吃着那一颗颗玛瑙般晶莹的红樱桃时,我都觉得,生病其实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98那年出车祸。人从车底下拣回一条命来,只是破了相。当时额前两条大口子,顿时血流满面,司机将我送到医院,我看见医生第一句话就问:我死得了吗?医生笑,死不了。遂放下心来,等伤口缝合完毕送到病房,才通知了父母亲。待得朋友替我擦洗好,母亲已闻讯赶来,一见我失血过多惨白的脸,就心疼得失声哭泣。我想,倘若见到浑身浸血的我,母亲定晕过去不可。自这次车祸之后,但凡我回家,父亲母亲总要坚持送我出门,直至把我送过了马路。每次我走得很远了,回头还遥遥看见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遥望着渐行渐远的我。
如今却真正的行得远了。
儿行千里,走出了母亲的视线,却走不出母亲的心。
第一次离家,才11岁。进了县城的初中,在校住读。从此一直在外,飘飘荡荡,但离得最远,也没出过省。我似乎习惯了动荡的生活,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过,所以工作以后,也不常回家看望父亲母亲,即便回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父亲母亲对我每一次的归家都是欣喜万分,就纵容着我的懒惰和散漫。因此在很多年里,我都贪婪地享受着来自父母的宠爱和关心,而自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回报,如果说有,那也是我自身遭受的挫折与困苦所带给父母的无尽牵挂和担忧。
最后一次的离家,却是远嫁他乡,是实实在在将母亲的心牢牢系在我的身上了。
记得出门的时候,母亲替我拿行李。重病的父亲没法再送我过马路了,只是站在家门口,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尽在深深的注视之中。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般的痛哭,我噙泪转身,绝尘而去。这一走,从此天涯。多想长跪于双亲的脚下,重重地磕上三个头啊!请他们原谅不孝女儿的狠心远走!
如今父亲已长眠于九泉之下。阴阳相隔,隔断了父亲的音容笑貌,隔不断的,是深情醇厚的父女情怀!我想,父亲在天堂一定看得见我今天的幸福和快乐,他会安息了!
父亲走了,母亲的心便一并担负了父亲的爱,沉沉地落到电话里头,化做一句话:过得开心吗?
不问我吃得如何穿得如何,有没有钱花,只问我的心情。
儿行千里,儿的衣食住行是看不到的,仿佛唯有“开心”一词,能总括儿的生活全部。
母亲真是大智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