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永远香

凄迷的雨，绵绵如丝如织。阵阵微寒的风，又送来一丝丝，隐隐淡淡的菊花香。我想她了。每年当我闻到这股淡淡的清香，便难以自禁地想她。想起她和这股淡淡清香一样的名字，想起她在这股淡淡清香中离于人世的季节，想起她给我的那一阵阵浓郁的清香。

那张忧郁的脸，那双无神的眼又向我走来、走来，带我走进了凄迷的记忆。

还记得那个初夏吗？菊，还记得我们开始认识的那天吗？那天我和妹妹上山打猪草，意外地遇上也打猪草的你。我们翻了一山又一山，等打满一麻袋猪草，已是太阳偏西。我们没有带中饭，疲劳、饥饿加上炎热，我们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还要背着如山一样重的猪草。我见你连走路都蹒跚了，还坚强却艰难地挪动着步子。望着你惨白挂满汗珠的脸，望着你干渴喘着粗气的口，男子汉的怜悯，使我产生了力量。我加快步伐，先把自己的扛到山脚的双轮车上，再回头来帮你扛。当我接过你推辞再三的麻袋，菊，我见你流出了感激的眼泪。

你很少得到帮助，父亲做手艺整天外村跑，顾不上你，母亲忙家里忙田里，根本不顾你。你没有大哥大姐，却有一个要你照顾的弟弟。更惨的是，你那时没有一位朋友。你出生在一个并不和睦的家庭。父母经常吵架，叔伯们也为了财产经常打闹。得不到温暖的你，自小就板着脸，并且有一套别人无法接受的谬论。有一次我就亲耳听到你说，朋友就是互相利用的工具。你冷漠的表情和荒谬的理论，使别人无法和你相处。因此，我们虽然是同村人，却形同陌生人。可自那次打猪草后，你经常来我家了，不是约我妹妹打猪草，就是和我妹妹一起织毛衣，要不就是问我借书。在多次的接触中，在我们周围人的影响下，你自闭的心开始打开，脸上也有了属于我们那个年龄的欢笑。

菊，你是有和常人一样的善良和同情心的。我忘不了那天你在一个小时内，找来三幅草药为我敷眼的往事。那天，我上山砍柴，半路上被一只臭虫的毒液喷中左眼。左眼顿时如火烧一样疼痛起来。当我忍着巨痛摸回家，母亲也急得不知所措时，你闻讯赶来了。见我的眼肿得黑黑的，如只熟烂的葡萄，因疼痛而龇牙咧嘴手舞足蹈时，你的眼泪，如撒落的黄豆一样滚落下来。当旁人说，再不快救眼球会炸时，你急得哭出了声，“怎么办？怎么办呢？！”你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焦急。当有人说王婆有副治毒液的药时，你马上跑去找来药给我敷上；当另一位说俞婶有副好些的药时，你又风风火火地去找俞婶；当有位也被这种毒液喷过的人说，只有张伯的药最灵时，你又马不停蹄地去找张伯。菊，你竟在一小时内找来三副药，为救我的眼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三年了，菊，在孤独失眠的长夜，每每见到明朗或迷朦的月，见到灿烂或淡淡的星光，我便想起你在夜色中搓洗衣服的身影，想起那些难忘的夜晚。那年我承包了村里的碾米厂，每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再回家吃晚饭都要夜间九至十点。我自幼胆小怕鬼，大了虽读了书，懂得了些科学知识，可晚上外出，黑夜中的风声和看不清的影子，总使我富于幻想的大脑心惊肉跳。碾米三年，夏季下河洗澡是我最怕也是最无奈的事。以前我是匆匆去匆匆回，有鬼抓我一样快。可不知从哪个晚上开始，，我下河洗澡，总能在河畔的小道上见到你和玩伴的身影。有你们的说笑声陪伴我胆子大了，边吹着口哨，边慢吞吞地清除一天的疲劳。菊，你是怎么知道我怕下河洗澡的？

在我以只有小学文化水平，没有老师辅导而追求文学创作的艰难道路中，支持我的人是了了无几的。就连我的父母和姐姐都不支持。农民的收入总是现实得残酷，要想多收入就得起早贪黑地多干。因此，家人总不希望我把时间浪费在写写画画上。自承包了碾米厂，我的业余时间就更少得可怜了。见我经常为没时间而苦恼，菊，你却默默地支持起我来。你来我家的次数更多了。一有空便来我家，帮忙扫地檫桌，喂猪洗衣服。甚至不顾别人的闲言碎语，帮我家下地除草下田割稻，为我的学习争取了不少时间。我打心里感激你啊，菊！

在长时间的接触中，菊，我能读懂你隐藏在眼神中的那层意思。可惜你来迟了，在你我还没真正认识前，我的心中已有了另一个她。当你以频频的热情向我扑来爱时，守旧的我，感情专一的我，始终容不下你的位置。可我怕你陷得越深，将来的打击就越大。在一个雨后的黄昏，我终于向你说明了一切。听完我的叙述，菊，我见到一副好可怕的表情啊：你眼红红的，却没滴出眼泪；瞪得大大的，却一片茫然；表情僵硬着，透着冷酷。当你转身离去的刹那，我的心似乎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又象自己丢失了一件最珍爱的东西。风过之处，禾苗上滴落的雨珠好象都为我流下了热泪。

从此，你很少来我家了。即使来了，见了我，马上就离去。你本来就少的笑容，更少了，你的脸又开始板了起来。我多想劝劝你，安慰你。可每每和你擦身而过，你视若无睹的神情，总令我的心，滴血苦痛又无可奈何。我想，从时常见你弓着背，承受着超负荷的重量，在暮色中蹒跚而归的身影中；从你家一次次无休止的吵闹，你都视如无睹的坚强中，你是经得起这次打击的，以后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原谅我，并能从痛苦中走出来的。

没想到，我做梦也没想到啊，菊，你会在和你母亲的一次争吵中，对整个人生都看穿了、绝望了。你那颗缺少爱，却饱尝人生沧桑的心，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打击，以一瓶农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你好傻啊，菊！

远远的，又飘来一陈陈菊花的清香。菊，这是个菊花盛开的季节，也是个芳香四溢的季节。这应该是个属于我们欢笑和快乐的季节啊，可你却走了，被这初来乍到的寒风冻住了。却把我丢在这凄风冷雨中，对着冷漠的苍穹忏悔。菊，你知道吗？我这支瘦弱的笔，终抗不过一家汽车修理店的诱惑，她绝情地离开了我。我的心好空啊，菊，就象硬生生拔掉的牙，滴着血地空痛！

假如时间能够倒流，假如命运允许我再次选择，每每闻到菊花淡淡而又浓郁的清香，我的脑中就会冒出许多无法再现的假如。我便孤独地立于寒风中，闻闻菊花的清香，疗治一下空痛的心。

安息吧，菊。一颗已识别真情假意的心，会时时锥心地把你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