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旧迎新说生死
作者通过对五孃的缅怀追思,进一步对生与死进行了深刻厚重的思考。读完此文使我想起朱敦儒的一首《西江月》来: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青梦,黄泉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今天是大年三十,午饭后刚刚上床休息,便接到表妹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哭兮兮地告诉我:“五孃去世了,是10分钟前的事……”话还没说完,便泣不成声了。我一听,便急忙安慰她,并告诉她我们立即赴蓉奔丧。话说完了,但她那头却忘了关掉手机,在手机里,我听到小弟和小萍的号啕大哭声、听到表弟表妹抽噎着安慰姐弟俩的话语、听到三姑妈四姑妈分付安排丧事的声音、还听到脚步声、器皿的碰撞声、手推车轮轴的吱吱哑哑的转动声……我把手机递给妻和弟媳,她们听了好一阵,长叹一声,说道,“我们正在摆谈五孃的病情,还估计至少有两年时间呢,谁知……”
记得今年三月十五号,我偕妻儿从桂林归来,五孃定要招待我们吃饭。她笑着说:“好多人想吃我做的菜都不得行,你还翘嗦?”当天因为要去看望大姨妈,原来没有打算在五孃处吃饭的,现在一听,便决定午饭在大姨妈家吃,晚饭在五孃家吃。
五孃的菜做得很好。妻也是会做菜的,但她一看一尝,也赞不绝口。宫保鸡丁鸡肉鲜嫩,入口即化,花生米脆香脆香,一碗宫保鸡丁辣嘘嘘的,但却没有看到一截海椒;做的麻辣豆腐赶得上成都名小吃麻婆豆腐了,麻、辣、鲜自不必说,就是看那油亮鲜艳的菜色,也要引得人馋涎欲滴;还有燉的鸡汤,真是味道鲜美,鸡味十足,我们不管是自家燉还是去饭馆吃,从来就没有喝过这么鲜美的鸡汤。听人说是鸡不对了,饲料喂出来的没有鸡味,肉也松耷耷的,简直不是鸡了,若有一点鸡味,全靠鸡精……不过我看,做菜的手艺也是非常重要的。记得婆婆在时,五孃就常在厨房看婆婆弄菜,婆婆边弄边教,五孃也边看边学,别说认不认真,就是看也看会了。
但五孃对已去世的大婶和三婶的厨艺却赞不绝口。她说大婶做的冻肉,五黄六月吃起来都冰凉凉的,夹一块颤巍巍的,白天还透明晶亮,看得见冻肉里面的鸡丝、蹄筋、瘦肉……那是我们胡家的招牌菜,爷爷是最喜欢吃的了。还有三婶做的红烧肉油而不腻,软中带硬,酥而不化,醇香可口,充分体现了本帮菜“浓油赤酱”的特点。我家是开酱园的,用太和豆油烧出来的红烧肉,味道特别鲜美。据书上说红烧肉要用16种香草料来烹制,但浓郁的香料味道压住了肉本身的香味,而三婶却不用这么多的东西,不用任何多余的方法和调料,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后,放入锅中慢慢煸,先把油水煸出来,再下料。在锅里煸炒时,煸出来的油要铲起来备用,煸透后,再倒入刚才铲起来的油,这才加酱油,料酒和糖,顶多再加上点葱姜和几粒八角和草果,这样翻炒均匀后再加水,小火熬两个小时,出锅后的红烧肉,其实才是最正宗的。
这顿饭边吃边等人,菜一道—道上,大家也天南海北地聊起来。我倒是很少说话,见上—道菜,便细细品味。我知道凉拌兔丁做起来很费事,但怎么个费事?我却不知究里。五孃说是要将买回的兔子去头,在沸水中汆,然后捞出换水,再加生姜片煮熟。兔肉不能煮得太熟,煮熟煮烂,就成了—包糟,根本要不得;也不能煮成夹生,否则肉扯扯地,根本嚼不动……我边吃边听,以为得其精髓。“啊,晓得了晓得了,要煮得八九分熟才恰到好处!”“你晓得了?晓得个屁!夫妻肺片凉拌兔丁还有—个绝窍,那就是熟油!你以为象家里吃面煎的熟油海椒面嗦?那就错了!人家是专门用的整筒海椒,专门配制的油煎的,煎出来的油就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人们一闻,就知道是夫萋肺片的味道!煎好以后,掌门人将海椒等料捞出销毁,外人是根本不知道的!这是人家的家传密方,至今还没得人破解出来,所以现在的夫妻肺片始终没有原来的那种粑糯入味,麻辣鲜香,细嫩化渣的味道。”听到五孃的解释,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到总府街吃夫妻肺片,一人两盘。吃完之后还舍不得盘中的调料,买一碗白面条,将剩下的调料倒入其中,吃得点滴不剩,那味道啊,真是鲜美极了!原来这里还有这么个绝窍啊!
我—边吃一边赞叹,四姑妈对我说:“你五孃做的醬肉也好吃得很……”五孃笑着说,“今天没有给你弄醬肉,过年回成都保证你吃到!”我也顺口答应,“那今年回成都过年罢!”五孃象是不相信似地,她瘪了瘪嘴,说道:“都有几十年没有回成都过年了,你今年会回来?屁臭,我才不相信呢!”我笑了笑,也没有回答她。说实在话,我大概有二十几年没有回成都过年了。现在成都大变了,以前的市容市貌只留在记忆中。只要你—出门,人山人海、车来车往,汽车的喇叭声、商场的叫卖声、人们的叫骂声……搞得人昏头胀脑,始终让人感到陌生!现在自我坦承:我早已不是成都人了!我是根本不向往成都!不留恋成都的!所以,回成都过年,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今天是大年除夕,正是农民工返乡过年的最后一天。我得到丧讯后立即赶到人民桥头去搭车,谁知车不仅少,而且车车满员。桥头行车服务点的人告诉我,县上许多大巴调去支援区乡支线公路,让农民工早一点回家过年,所以跑成都的车少了,我便急忙赶到车站。今天到成都的车也不多,不过车倒是很空,只有四、五个乘客。当我离开这个城市时,整个城市响起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再过十个小时便是“金牛辞岁、猛虎来朝”的时刻,而我却奔波在弯弯曲曲的公路上。想想妻一人今晚守岁,连放火炮的人都没有一个,怪凄凉地,于是打电话给她兄弟,叫他过来陪陪,帮忙放两饼火炮!
来到成都,已是除夕午后4点半了。到了桃蹊路五孃家,但见灵堂拱棚,遗像高悬,香烟缭绕,烛光闪闪……我给五孃烧了三柱香,叩拜礼毕,烧了纸后,兄弟姊妹便向我介绍五孃去世前后病情状况和冶疗过程。我认真听过,才发现人其实是很无奈的!五孃生前是个彻底的唯物论者,她活着时多次说过,得了绝症保守治疗是最好的选择,绝不要跟命斗。结果一语成籖,她竟然真得了癌症。当然,子女是不可能由她的治疗意思办的,哪怕有1%的可能,子女也绝不放弃。短短一个多月,70岁的老人,动手术放疗化疗,进口器械进口药……全都用上了,也没能让她活过牛年除夕。
小弟告诉我五孃在省医院住到腊月二十三,那是过小年的时候。她便提出要回家过年,她还惦记着家里的腊肉、酱肉和香肠。当时从各方面看起来,情况不错,据说血液中癌细胞指数已从1200降到414,看来希望还是挺大的。子女们正在为她出院回家过年做各种准备,却突然病情转重,虽经省医院极力抢救,仍无济于事,她于腊月二十七便陷入神志模糊状态,其后便没有完全清醒过。她去世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个字的遗言……
守灵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在人们来来往往的吊丧中打发过去了。弟妹们叫我到屋里去看看电视,在灵棚守夜实在太冷了。但我没有去,电视里正在放“春晚”,今夜是全国人民合家团聚,喜迎新春的日子,而我们这一家,又怎么会高兴得起来呢?我默默坐在灵棚里,除了上香、烧纸、添油外,便听大家闲聊。妹夫叹了一口气,对我说:“你年年都不回成都过春节,这次五孃拿命来请你,总算是把你请回来了嘛……”我没有回答,因为他说的是实在话!我也没有想到30年来回成都过一次年,会是为五孃奔丧!
中国人过年,其实“子时”最为重要。何谓“子时”?那就是晚上11点到凌晨1点的时辰。这是辞旧迎新、万众欢腾的时刻,人们千里奔波、艰苦跋涉,为的就是和亲人团聚在一起,在烟花爆竹声中、在相互的祝福声中抖落一年的秽气,迎来新年的好运……子时—到,成都突然鞭炮响起,先是断断续续,继之密密麻麻,愈到12点,鞭炮声愈浓密,烟花燃放愈猛烈。灵棚里映射出礼花的五颜六色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压倒“阿弥陀佛”的哀乐。12点一过,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终于停了。老一辈的我们都劝回去了,弟妹们明天凌晨要开车去磨盘山殡仪馆的,我也劝他们回去休息。剩下几个年青人守灵,他们一边喝酒聊天,一边上香焚纸……我默默听着录音机里播出的哀乐,如今的哀乐已全部换成佛教音乐“阿弥陀佛”了,仔细听去,原来是李娜唱的。声音弥漫悠长,声声佛号,似乎在启示我追寻“死”的真正内涵……
我独自坐在灵棚里,想着这两年发生的天象和人事,想来想去,觉得确乎有点怪!08年汶川大地震、09年日全食和日环食,想不到家族中竟有6人先后去世!有小川表弟、四姑爷、满孃、四姐、二哥、五孃。这些人都是彻底的唯物论者,他们都知道“人是要死的”,但却从来没有准备过“去死”!也没有告诉子孙后人要正确对待死亡。因此,让活着的人感到十分突然,似乎不可理喻。细细想来,这些去世的亲人除一人外,全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也可算是老于户牖,得其天年了。如果老老少少,心中笃信,生与死是“一体两面”,在生的同时随时准备死,欢迎死,那定会在临了之时十分坦然。如果在我们活着的现在拒绝死亡,那么我们的—生,特别是死亡的那一刻,会是非常痛苦的。佛佗说,“拒绝死亡将毁掉我们这一生和未来的生生世世!”生生世世我不敢想,但至少至少,我们应该从心灵深处正视这一件非常平常而又十分重大的事情,以免临了时刻,还不知道“自我”是谁?死乞百赖地想赖在这个不值得留恋的地方……
俗话说:“生死一条线”。这就象同—间房子里的一扇门,死亡就是打开这扇“门”到了另一个房间,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没有生就无所谓死,没有死哪来的生!凡有生命的东西它就在每时每刻走向死亡,因为死亡会是另一个新生命的开始。死亡是反映整体生命的—面镜子!
人们都害怕死亡,因死亡而恐怖!那么我们想想,我们倒底在恐怖什么呢?我想,主要是认为死亡会把我们投入那一无所知的深渊,会到一个陌生的、全然无知的世界中……如此—来,我们就会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我们相信自己是个独立的、特殊的和个别的身份,是因为我们的身份是由—连串元素支撑起来的:我们的姓名、我们的档案、我们的工作以及家人、朋友、存单、房子、汽车、驾照……我们把对“自我”的认识完全建立在这些脆弱而短暂的支撑上,因此,临终了了,这些东西都完全拿掉,变得毫无意义的时候,我们还能知道自己是谁吗?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世界,无依无靠,难道你不恐怖吗?
反之,如果没有这些我们所熟悉的支撑,我们所面对的将是一个赤裸裸的自己: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个令我们焦躁不安的陌生人,我们一直都和他生活在一起,却从來不曾、也不敢真正面对他。我们总是以无聊和喧闹、狂躁和麻醉来填满我们的每一分每一秒,用这样的懦弱来保证我们不会单独面对他。他是谁?他就是与我们同时降生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我——死亡!
不过,真正有信仰的人不是这样。他们尊崇灵魂,其对精神的追求远远高过肉体的享乐。他们会预做准备,不管是生是死,他们都有很大的希望。例如佛法就告诉佛教徒,只要证得惊人而无边无际的自由,在现世是可以做到的。这个自由,可以让自己选择生或选择死,对已做好准备的修行人来说,死亡的来临不是失败而是胜利,是生命中最尊贵最光荣的时刻。对于一个有信仰的人来说,面对死亡,你就会惊奇地发现他们是恬淡的、安宁的……
初一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们送灵车队便去磨盘山殡仪馆。车刚拐出大院,三妹便一辆一辆地数,一共数了七辆,她这才钻进车来。我问她在干啥,“吔,他们说要单数得嘛,丧仪要单数、火化要单日、丧车要单辆……”我没有再说什么,其实这是成都一带的风俗了,原来不兴,这十多年又兴起来了。如果说这是复旧,其实“旧”也没有复得很彻底……没有请端公道士,没有做佛事超度。简简单单求个“单”字,也还只算是活着的人们的心愿罢!路上还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车,清清净净,—条白光光的水泥大道—在通向殡仪馆。
我们到了以后,突然响起炮声,—共九响。声音很大,震耳欲聋。我想,老大初—,难道还有比五孃走得更早的么?在追悼室外,殡仪馆的司仪让送葬的亲朋好友按子女、侄儿侄女、兄弟姊妹、同志朋友一一横排站列。然后他开始按照丧仪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先是默哀、然后致悼词、最后遗体告别。在遗体告别时,我看见五孃睡在水晶棺里,脸红红的,微微笑着,好象跟生前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头上戴了一顶老人帽,仅此—帽,她突然在我心目中改变了形象,“确实老了确实老了……”我这才惊异地发现:亲朋好友的衰老为啥要躺在棺材里才承认呢?常言说:“在山不见土,在林不见树”,这大概是相处太近太熟悉而忽略了变化罢!小萍和小弟伏在水晶棺上恸哭不已,不断拍打棺材,呼喊母亲。我们只好流着泪,把他们扶开。
当来到焚化炉前,又害怕四姑妈和六姑妈这两个老年人伤心过度,还没有等到给五孃送葬的炮声响起,几个子女便非要两个老人回家去,还要我负责陪同,我知道,老人是经受不起刺激的,这种事情还是不亲眼实见为好,于是我们便驱车离开了殡仪馆。汽车刚开出大门,我便听到震耳欲聋的“送行炮”,一共九响,我知道这是五孃火化的时刻,我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她老人家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