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宿仙女山

汪洋清波 散文 河山雅韵 2010-02-21 20:19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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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真实纯朴的笔触描述了野宿仙女山参加救火队的感想,彰显了作者对仙女山深厚的感情,表达了作者那份深广的情思。问好作者!

“山巅白雪皑皑,山脚桃红李白,”《兴山县志》的描述,更使人急切想去揭开仙女山那神圣、神秘的面纱。如果说神圣是因为她既是昭君故里的屋脊、也是宜昌全市的主峰,那么她的神秘则在于那个凄婉的传说。

相传当地有一美若天仙的孝女,进山为生病的母亲采蘑菇而被一野人背进山洞,野人对美女特别好,采的鲜果都要让她先吃,而美女成天总是以泪洗面,无奈的野人只好将其送回,后来野人常将野果送到她家屋旁,一次野人在回山的途中被一猎人撞见,“砰”地一铳正好射中,幸有同伴将其救回。美女家族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便将其活埋,那一缕不散的英魂化作一股怨气直冲九霄。玉皇拿阴阳玉镜一照,即现闺女真身,遂赐封其为仙女,原身享受人间香火。当地人在山脚建起仙女大庙四季祭祀,但凡所求即有应验,尤其是久婚不孕的妇女前来祈祷,嗅过飘渺的香烟便心有所惑,翻过年坎就有“弄璋弄瓦”之庆。

我曾在仙女山脚一个乡镇工作,虽因大庙毁于动乱岁月而未能亲睹其玄虚恢弘,但也有幸受到过山的恩赐。那时常有山民冒着生命危险在险崖峭壁采下一种山珍—天蒜叶到集镇叫卖,这叶或鲜下火锅或腌制再食,均清香爽口,难怪山民称之为“延年草”呢。

海拔2427.9米的仙女山,东瞰屈原故里秭归,南眺荆楚大地,西望原始森林神农架,北接恩施土家族自治区,境内野生动植物众多。从前多有山民进山躲匪,如今偶有山民进山采药,这里还留有红军浴血奋战的足迹,高桥乡革命烈士英雄纪念碑即是见证。当地人介绍,仙女山方圆数百里,围着山脚走上一圈,至少需一个月。山的顶峰较为平坦,福禄寿星曾在巅峰对弈,一代道教宗师张三丰曾在其上修炼,薛刚也曾在此间训练反唐兵勇……

我曾多次许愿前去探秘未能成行,有幸进山是缘于一场山火。

那是一个夏天,仙女山上的火光把山脚四周染得通红,山火也惊动了市县领导。一批批救援队伍撤离后,山火仍在燃烧。我们自愿请行,一支18人的救火队带上干粮,上午搭乘农用车,顺山的对岸那凸凹不平的土路“突突”到谷底,在一农家借得挖锄、柴刀等工具后径直下河,在没膝的河中,一个个似觅食的鸭子般伸着脖子“咕嘟咕嘟”一阵,再灌满两可乐瓶清澈的山泉背在身上,一抬头,见那山就似一堵墙立在面前,顿时使人呼吸急促。迈着沉重的步子,爬上“之”字形陡坡路,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感慨。一行气喘虚虚,转过了一个大拐,坡更陡,路更窄,一不小心,脚下绊翻一个石头,轱辘辘顺斜坡飞滚而下,“轰”地一声落入深谷。朝险岩之下的谷底张望,虽烈日当头,心里却冷飕飕地一阵阵发紧,寻思倘若人不小心一旦滚落,定会摔成肉饼,于是一个个如履薄冰、弓身攀爬。

来到山腰,见一小坪,走过几座石头坟,远远望见有几间干打垒房屋倚在山崖之间。我们走进那间烟熏火燎的农舍,向一年愈六旬的老伯询问山火有关情况,老伯从燃着柴火的火笼的吊钩上取下黑色的铜壶忙着倒茶,身边一同事暗示不要接杯。小坐过后,随老伯向导起身,在屋旁见有一土坑,坑底有一团水,里面有无数蝎色长尾巴虫游动,同伴告诉我,这正是此处农民的饮用水井。我似乎明白又不明白同事的暗示,他究竟是为老伯节约用水、还是怕我们染病呢?此时作为乡里班子一员的我,仿佛有一种负罪感,为了那点虚假的政绩,上报“扶贫攻坚”任务完成,凭心而论,全乡人畜饮水仍有困难的又何止这里呢!?

按照老伯所指方位,钻过稠密的青棵,来到屋的后山之上,隐隐听见火烧柴草“劈劈啪啪”的爆响。一行忽左忽右,拽着枝藤攀登,呛人的烟味越来越浓。再往上,已烧得发黄的一棵棵松树清晰可辩,在那周围,都是黑色的灰烬。走过树林,炙热的黑土烫着一双双鞋底。来到右边岩坎之上,只见岩下不时有烧着的木头疙瘩滚落,滚过之处就“呼呼”地窜起一团火苗。

前方战况如果?心里没底,但心里有一个底线,无论如何也要把山火控制在边界之内,否则将引起一系列问题,同时耳边也回想起了县里一位领导训斥一喝得面红耳赤者:“假若是在战场,你是要被枪毙的!”因而更感责任重大,来不得半点马虎。

晌午过后,我们来到主峰之下的垭口,看地形,山就象直冲云天的战机,也恰似张翅之鸟俯冲海里捕鱼的倒影,准确地说,我们所处的位置应该更象企鹅,双翅与肚腹结合部的两边,各有一道深深的沟漕,着火面正在肚腹部位。我们紧急动员,决定清理两道沟漕,形成隔火带,坚决控制不让山火烧着双翅与头顶。

我随一班负责清理左边沟漕,但见那道干漕两边,杂草、藤萝、灌乔密集,漕内落有厚厚的树叶。我们用柴刀砍、用薅锄扁、用双手刨……一直从“脖子”清理到下方田边,喘口气,喝口水,再爬回两漕相交的垭口与另一班会合。山的肚腹之上有一小坪,我们坐下来边嚼方便面边商量下步作战方案,突然一束火苗似蛇一般游到跟前,于是赶紧起身去扑打。山上漫山遍野的一种羊胡子草一蔸接一蔸,蔸子枯萎,烧着就是一片,引着了枯枝和干疙瘩,继而就把杂草和树枝烧得毕毕剥剥,不时形成火团,把天映红。

为减弱火的威势,大家集思广益,想出了一个“烧座火”的办法,火从下方来,我们就先在上方砍出隔火带,再朝下放一把火,这有如中医“以毒攻毒”的疗法,相火相接,别看当时气焰嚣张,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

经过努力,山火不可能烧过边界的大局已定,我们如释重负。夜幕降临,山风咋起,找一道避风的山梁,在那似圈椅的埫内燃起篝火。火光撕破了夜幕,也映红了那围火一圈儿的一张张花猫般的脸,虽然体力透支,但一双双眼睛仍忽闪忽闪,谁也没有睡意。

黑夜漫长,见不着鸟兽的踪影,真有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寂;水洗一般的天空浅蓝,似女子的头巾之上开出的点点白花;远望,延绵逶迤的山峰似天河腾起的波浪荡到天际;近看,一棵紧挨一棵的杂灌林,似古时列阵的士兵手中的长茅;山巅朦胧,与天相接,倘若此时登临,定能真正体味“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境,可山巅近在眼前而不能幸临,甚是遗憾。星空作被,草坪当床,思绪随之起舞。我想起了家乡香喷喷的白米饭,想起了绿荫荫的木城茶,顿感腹内有一丝饥渴。摸摸身旁的塑料袋,仅存半包方便面,再摇一摇可乐瓶,也仅存两大口,然而此战胜负未卜,环境、意识告诉我,说什么也得存放这仅有的救命粮和生命水。大家各想各的心思,一直捱到天明。

天刚放亮,我们用黢黑的手指揉揉惺忪的双眼,继续四处巡视,见着火种则挖一个坑用土掩埋。时过中午,口干肚叫,然而所带一切已消耗殆尽,此时的我们,都能体会电影《上甘岭》中战士的甘苦。当时那位女战士为什么要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呢,大概是因为战友口干吞燥,她的歌声一定是效仿“望梅止渴”的典故吧。而我们的队伍中没有女性,公鸭般的噪子若唱这首歌,会有那个效果么?我忽然想起了仙女大庙的传说,便在心里为18勇士也为自己祈祷,一定要挺住啊!

一个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继续扑打山火,谁也没有想过提前下山。正当我们几乎绝望之时,隐约听见山的左侧下方有人说话,莫不是有人送给养来了?果然,一会儿在那山的肩头露出了人头,接着是一个、二个、三个……他们的到来,真似在与敌肉搏的战场见到了增援部队,我们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与第二梯队交接完毕,天已擦黑,我们燃起火把从左侧下山,刚到下方的田边,突然感觉脸上有雨点飞来,糊里糊涂的我此时如梦初醒般仰观天象,乌黑的天有如一口大锅要扣到头顶,紧接着那雨随风飘来,一会儿便淅淅沥沥。我们呆站在那里,尽管一个个似落汤鸡般狼狈,但心里却痛快淋漓。

雨中,我再次深情地望一眼那神圣、神秘的仙女山巅,心想,这一切都是那位仙女显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