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人生

距我家大约二百米远的地方，住着“罗锅”一家。

“罗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留着齐刷刷的青年发。那时的中年妇女都是诸如此类的钢盔头，没有现在年轻人千变万化，奇形怪状的头型，可是即便这样简洁的发式，干起活来，两侧的头发还是会垂到脸颊上挡住视线，所以女人们就用黑色的小夹子把两绺头发夹到耳后，露出一张不饰胭粉的素面，“罗锅”也是如此，只是她的面孔上比别人更多了一些忧郁而已。

“罗锅”原本是个很美得女人，她的眼睛长得又大又黑，睫毛也很长，可是总是给人一种楚楚可怜、欲泪还休的感觉！我想她“林黛玉式”的忧郁也是自有道理的吧！因为老天爷最无情的莫过于造就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偏偏又让她身有残疾。说到这儿，我想大家已经猜想到了，是的，她是个“罗锅子”，一个身体畸形的可怜人！自出生，她的后背上就附着一个高耸的“驼峰”，而且这“驼峰”连带她的头向前伸长，仿佛一只龟壳正从壳中伸展出来一样。她的身子也向右侧的四十五度倾斜，两个肩膀就像担夫在挑水，一高一低。小时候每次跟她说话，我的心中总有说不出的难过和慨叹！

“罗锅”的本名叫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不过她夫家姓刘，名唤银钟。我至今还记得他的模样，中等身材，瘦瘦溜溜的，长得浓眉大眼、方方正正，用现在的时髦话来讲，就是蛮帅蛮酷的。

“好好的一个男人怎么就娶了个罗锅子呢？”

小时候的我曾经为了此事，不停地追问母亲。可是大人们仿佛通了气，一口咬定“不知道”！只一次母亲可能被我缠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告诉我，那场婚姻其实是个骗局。

我们“旮旯”这儿，在旧社会时，有个出名的大地主－－－－刘老换。家有良田百余亩，牲畜几百只，有数十名长工给他种地，有十几个穷人家的孩子负责放牛牧羊。刘大地主的宅子相当豪华，据说前院就有几十间青瓦白墙、雕梁画栋的房子，后面还有花园和盛酒的地窖。我家1986年盖的第二座房子就在刘大地主的后花园。我的父亲和两位叔叔曾经历时一个月进行挖掘工作，而且这工作是在夜晚偷偷进行的，为的是能寻到他们埋在地下的几坛“大洋”。村里人都传说，刘大地主在死前，曾把家里的宝贝统统埋到了地下。

我的父亲“挖宝”期间，连我这个十来岁的孩子都做起了发财的美梦，幻想着那白花花的大洋盆满钵溢或是包在母亲的花布包袱里叮当作响。可惜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掘地三尺后，只挖出了一个窖酒的空坛子，估计这陶土烧的酒坛在地下时间太长了，不但没有一滴酒，抬出来遇到氧气，忽然一下子就碎了。我的父亲和叔叔们的寻宝梦也碎了。

我记得那天父亲长叹一声说道：“即便这地下真的有宝贝，不是咱们的，也不要再有不符合实际的奢望。”后来上大学的哥哥回来说，有类似于生命探测仪的寻宝仪器，问父亲买不买？父亲一口回绝，我们这一大家子也终于走回了现实，重新过起了平静的生活。

我始终觉得父亲是个挺了不起的人。虽然有时也喜欢钱，却能及时醒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是啊！假如我家真的挖出了什么宝贝，说不定还会招来横祸，或者胆战心惊地怕别人再来盗取，还不如踏踏实实地过贫穷的日子呢！

那么“罗锅子”和刘大地主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她是刘大地主的孙媳妇。

一个曾经家奴成群，声名显赫的大地主，怎么他的后代落得这样凄惨呢？当然七零年以前出生的人都明白，肯定是他家里的成分太高了。是啊，那时谁家好端端的女儿会嫁给地主的狗崽子当媳妇呢？刘大地主的二孙子刘银钟就这样耽误来耽误去，年近三十还没说上女人。他的爷爷和父亲这时早就去世了，据说是因为土改时，八路军把他们家里的土地都给穷人分了。刘大地主内心自然愤愤不平。后来有一阵子，八路军从我们村子里撤走了，一些伪军驻扎在这儿，刘大地主觉得眼前又有光明了。他在村里扬言，被八路军分了的土地还会回来的。结果就这一句话，不仅害死了自己，还连带了结了长子的性命。刘大地主共有两个儿子，长子聪明伶俐，博学多才，是他的得力助手。二十出头就娶了一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惜结婚刚三年多，媳妇就生病死了，抛下了一个两岁的男童。那时他的家族兴旺，就又娶了一个芳龄十六的小姐，这女人的命更苦，婚后一年，丈夫就随着公公被枪毙了。刚刚十七岁的妙龄女子就成了寡妇，带着襁褓中的亲儿子和先撇的继子与刘大地主的次子相依为命。

刘大地主的次子也相当聪慧，也识文断字，可惜是个哑巴。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恰恰他是个哑巴，才留得一条性命，不然也会和父亲、兄长一样地下相会了。

刘大地主就这样走了，刘宅曾经不可一世的繁华也烟消云散。只剩下高耸的大门楼和两侧的石狮子在风中诉说着旧时的辉煌。

金钟和银钟是寡妇的亲儿子所生。我小时候对金钟和银钟都有深刻的印象，主要因为他们的媳妇都很特殊。金钟媳妇也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六岁男孩嫁过来，她的狠毒刁蛮在村里出了名。听说她原来的丈夫就是因为吃不饱，还干背石头的重活，最后把累得吐血而死。

银钟媳妇心地倒是善良，可惜是个罗锅子。

母亲说，有一年冬天，村里有个媒婆，说给银钟介绍一个女人做媳妇。两人只见了一面，相看时，媒婆做了精心的设计。让她穿了很洋气的蓝色半身的棉制服，双肩又塞上棉花垫平，后背也加以整理，然后叮嘱她羞答答地坐在炕沿上，谁来也不准站起。就这样，银钟匆匆一瞥看到的是一个娇小羞涩的美人，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一切顺理成章，按着媒婆的设想发展着。洞房了，银钟发现自己的媳妇竟是个罗锅，好似雷击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人都傻了。过了好久才传出他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邻居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办法闯到洞房里去看个究竟，就胡乱地猜忌着。

一整晚，附近的村人都听到一个受伤的“野兽”的吼叫，那是一个男人的心在滴血！

我听母亲说，此后的一个月，银钟再没踏进洞房半步。我想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在没有爱情的基础上，让他去亲近一个罗锅女人都是有些强人所难吧！

不过，罗锅媳妇没有一点儿抱怨，反而贴心地伺候他的吃穿。慢慢地，银钟开始接受她。这其中也有木已成舟的无奈，那时还没有离婚的说法。

在我十岁左右，银龙就去世了。他走时年仅四十五岁，终日郁郁寡欢的他得了肝癌。这不幸的婚姻终究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我想，在这个故事中，“罗锅”更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可怜人。本身的残疾的她，心灵就承受了自卑的创伤，又在一场骗局中，扮演了一个令人憎恶的撒谎者。这双重的身份，怎么会让她笑逐颜开呢？这也是我前面写罗锅总是泪眼朦胧的原因。

是啊，欺骗的婚姻中，何谈爱情？

可是没有爱情，他们也生了四个孩子。

年少的我，曾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如今婚后十年，终于有所醒悟，一个人没有爱情仍然可以生活，没有了“生活”，却再也找不到爱情！

“罗锅”在银钟死后，自己带着四个孩子生活，再也没嫁。如今她的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大学，一个毕业后到了政府工作，现在已经提干，是市政府的一名官员。次子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开了一家公司，主营电脑，已经是董事长一级的了。他和我家大哥是同学，两人从小学到中学再到高中，十几年的友情，虽相隔天南海北，电话不断。春节期间，只要回来就会和大哥喝的酩酊大醉。

她的两个女儿嫁到离我们“旮旯”不远的村子，生活的也非常好，有兄长的帮助，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

有人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想这话也很有道理，看来刘家又要兴旺发达了。当然他们不能忘记这个罗锅女人吧，她虽可怜却更可敬！

“罗锅女人”，我们叫她四妈，她是我母亲的好友，今年也有七十岁了，身体很健朗，偶而清闲就会坐公交车来城里看我母亲，两个老女人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故事写到这儿，就要结束了。我禁不住想起了儿时看过的一部港台电视剧，名字叫《八月桂花香》，曲子婉转动听，就让我在这里唱给古稀的老人吧，她们每一条皱纹中都镌刻着两个字“坚强”！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

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宛若挥手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

繁华落尽，一生憔悴在风里，

回头是无晴也无雨。

明月小楼，孤独无人诉情衷，

人间有我残梦未醒。

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

人海漂泊，尝尽人情淡薄，

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

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

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

不管世间沧桑如何，

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

只有桂花香暗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