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过往（三）看瓜

小时候，姥爷家种着一块瓜地，就在村边。姥爷是个种瓜的好把式，经手侍弄的西瓜、甜瓜、面瓜、菜瓜，都特别好吃。自然，这样一来，瓜地就少不了“不速之客”，得看着点了。

这样的事，我们小哥几个都抢着去干。可是，瓜铺太小，只能每天两个人一班轮流。开始几天，我们都是聚在一起，一边吃瓜，一边听姥爷讲故事。姥爷知道的故事可多了，什么三国演义呀，封神榜呀，还有村里的各种奇闻，而且每个故事里都少不了神仙鬼怪的，也分不清真假，总之特别入迷。尤其是，如水的月光下，一大片碧绿的瓜田里，一小群孩子，聚在一块听老人讲天书，那个奇妙的情景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快困了，轮班的留下，其他人壮着胆子，就着伴，怀着一些不舍回家了。这时候，姥爷把“火绳”（艾蒿编成的，用来熏蚊子）拿开，放下蚊帐，该睡觉了。头睡前，姥爷还要去转一圈，我和二哥也跟着（当然，主要是听完故事害怕），拿着扎枪和铁叉，晚风一吹，满地的瓜，在月光下还泛着亮光，感觉还不错。瓜地的四边，扎着栅栏，种着一些豆角，黄瓜一类的蔬菜。有的人偷瓜是去解馋，姥爷为人很慷慨的，平时还送给人吃，所以为解馋来的不多。有的人就是想偷来吃，可能那样到手的吃着香甜吧。可是，他们要偷不着，就会扯断瓜秧，或者把小瓜毁掉，所以，让他们拿点黄瓜豆角的，也就不会祸害瓜了。但是，这些栅栏附近，如果不是跟着姥爷，我们是不去的，因为那里的恐惧想来比真的贼还可怕吧。转了一圈，姥爷就安排我们睡下了，他不睡，找个角落猫着，可能是在暗处防贼吧！

由于白天玩得疯，又熬了这么长时间，我很快就睡了。睡梦中，姥爷的故事不时地出现在脑子里，许多不相干的人物也见了面，嘿，比姥爷讲得还热闹呢，只是杂乱无章的，太离奇了！半夜里，感觉身上有些凉，拽了几次，都没有拽到东西：坏了，别是贼偷袭来了吧？一睁眼，二哥也不知去向，我一下就懵了：怎么办？回头看看，扎枪还在，赶紧抓过来，瞪大眼睛往四周看。月亮已经变成了金黄，瓜地里也不那么明亮了，惶惶忽忽的，看不太清楚。瓜铺上只有我一个人，姥爷和二哥呢？

我不敢大声叫喊，况且手里还有兵器，就壮着胆子，跳下瓜铺（瓜铺搭得有一米多高），正往前走，脚下一软，踩到个热呼呼的东西，登时心里一惊，头皮直发麻，腿都软了！我站在原地，没敢动，也没敢回头，更不敢低头。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我拄着扎枪，慢慢把半麻的腿抬起来，往前挪了一步！还好，没什么反应！于是，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迈了两步，还是没事！于是，我回过头，借着月光，看了看刚才的所在。是一块单子，好像裹着一个人！是人就没事了，只要不是鬼，我就不怕他，我手里有武器呢！于是，用扎枪远远地挑了一下单子，撩起一角，露出半张脸：咦，有些面熟，好像是？－－－－－－这时，那个人一翻身，又把单子拽过去了。可在这一翻身的瞬间，我也顿时浑身轻松了：这不是二哥么？只是，放着床上不睡，偏睡床下，多潮啊！

我赶紧推醒他：“二哥，二哥，别睡了，有贼！”他一下就醒了：“哪呢？”“哈哈，你一醒，吓跑了！”我笑了笑说。“哎，我怎么睡在地下呢？”“我怎么知道，还吓了我一跳呢！”嘴上虽然这么说，我心里已经知道了：我一般睡觉晚上满床转，可能做梦时候把二哥蹬下去了。二哥功夫也不错，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在睡，竟能浑然不觉，真是炉火纯青了！只是，这一切都是梦中完成的，看来，做梦，尤其是在瓜地听书后做梦，那功夫都是了得呀！

经过这一出，我们的困劲去了一大半，就提着扎枪，去找姥爷了。转了大半圈，也没找到，看来，姥爷也真会隐蔽，难怪我们的瓜不爱丢呢！算了，不找了，还是回去睡觉吧！于是，又爬上瓜铺，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姥爷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走来，手里拿着两个茄子：“尝尝，挂着露水的，好吃着呢！”我们一看，可不嘛，紫色的茄子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露珠，拿在手里，凉凉的。刚咬了一口，一股凉丝丝的清香沁入心脾，真是好吃极了！直到现在，那个早晨的茄子的清香还留在我的记忆里，历久弥深！

“回家吃饭去吧，吃完了好上学！”姥爷说道。“哎！”我俩痛快的答应着，一步一颠地跑了。只是，有一个疑问，一直没有机会问（也是姥爷总有故事，就忘了问了）：姥爷到底夜里在哪里隐蔽了，为什么我们半夜没有找到呢？

现在，姥爷的坟在我家地里近二十年了，每次做农活经过时，都会想起姥爷的故事，想起那夜看瓜的情景，想起那天早晨挂着露珠的茄子——

愿姥爷在地下安息！

2010.02.08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