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

青黛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2-19 13:39 责任编辑:心若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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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感情饱满,语言真挚,用流畅的文笔回忆了一段多年以前的往事,这其中的万般滋味也纵是无一言表的,也只将这般情感尽诉诸文字。整篇文字篇幅扬洒,行书流畅,只是在以后的创作中还请注意段落之间的正确排序以及衔接。问好,期待更好!

乳香,中药名。味辛苦,性温。有活血理气,止痛生肌的作用,可治痈疽肿毒诸疮和跌扑损伤、淤血作痛等症。尤治因气血阻滞所致的胸腹胀痛。

而我想要诉说的,却是真正的母乳的香味,一种永生难忘的乳香。一段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一段写满亲情和善良的旧事。

生命初始来源于母亲的疼痛,我的出生一定和一场雨的邂逅有关,所以小小的我竟然牵扯出母亲太多眼泪。当温馨的记忆打开尘封的往事,我看见心事和流水一起扭曲成远去的浪花,忧伤渐行渐远昨日悄悄翻了过去,旧事天远归途漫漫。

当时我还不到半岁。母亲回忆说:长得胖乎乎、粉嘟嘟的很是惹人疼爱。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始终看着远方。语调迟疑而缓慢,眼睛里叠映着一抹久远却真实的感伤。

那天早上,我慢慢的给你穿衣服,穿得很慢,不完全是挨时间。母亲说:“一听说要抱你走了,我突然觉得全身没有了一点儿力气,整个人好软”。据说,母亲最终还是没给我穿好衣服。最终还是我小姑姑把我包好递给我爸,并一再催促,叫我爸:“快点走,等会儿二妹(小姑姑这样叫母亲)起来又不要你抱走了”。据说,母亲实在无法承受这骨肉分离的痛苦,她没给我穿好衣服就瘫软在床上。

母亲当时一定是泪流满面,痛断肝肠。“我想再喂你一次奶,让你吃得饱饱的,你却一口也不吃,还两只小手儿抓着我的袖口,笑得咯咯咯的”。多病的母亲终是拗不过固执的父亲,而父亲要把我抱养给别人的理由很简单,家里姊妹太多,母亲又长年患病。把我抱养给一户条件好的人家,总比跟着他们强。所以,不管母亲是多么的不舍得,却终究还是没改变父亲的决定。

其实,到现在为止我从来不曾埋怨过父母。不曾埋怨过他们既然生下我又不愿意养我。因为多年来,我一直很真实的体味与感受着父母对我的那份爱,朴素而真切,平实而深刻。倒是一度埋怨过小姑姑,眼睁睁看着母亲痛苦,却不劝父亲改变决定,反而作那离人骨肉的凶手。

父亲还是把我抱走了。姐姐们后来说,母亲一直躺在床上,一整天滴水未进。她们只是陪着母亲哭,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谁也劝不了母亲。只是我哥,由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也不曾流过一滴泪。现在我想,那时他小小的心里,一定是已经有了重要决定,只是他不知道凭他的能力是否可以实现这个决定?所以,他不说。

那年,我哥八岁。一个还有足够理由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龄。

姐姐们围着母亲,谁也没注意我哥什么时候不见了。哥一直能言善道,却对当年的事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只说:“我看妈一天都起不来,一天都喝不下一口水,所以我得去把你找回来。我走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都看不见路了”。就因为不忍心看着母亲一整天滴水未尽,这个小小的男子汉独自出发了。

哥先翻两座山,走了五里路去找舅舅。跟舅舅说:“我妈都怄得起不了床了”。哥要舅舅想办法找到父亲,只要找到父亲就能找回我,找回我,母亲就不会再伤心。可是舅舅说,人都走了一天了,去哪里找?当年可不像现在。不但交通不便,而且得在几十公里以外的镇上才有一个摇把子电话,不像现在电话都直拨,那时得一个地一个地是转接,而且那电话通常是不对外的。所以,舅舅认定是找不到父亲,也就找不回我了。所以,舅舅准备留哥在他家住下来。在舅舅看来,反正都已经抱走,也就不必再找了。

我至今想不到,哥当时小小的心里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来的勇气和胆量,在一个黑戚戚的夜晚,小小的身影是怎样在六十多公里的山路来回奔走?这些年一直问,哥却从不曾说过,只是笑。

我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构思多年前那个黑夜的传奇,每一次都会泪流满面,我曾经无数次在心里丈量多年前那段山路的距离,每一次你都用微笑回答我的迷惘。这些年来我一直深深的感恩,感恩母亲把我生在那样一个多事的年代,让我小小的生命能够经历那段团聚的惊喜以及别离的哀伤。

我还感恩你——我的兄长,感恩你多年前在那个黑夜里奔走并用小小的手聚拢一份离散的亲情,我更感恩你们那些不知晓姓名的。母亲我甚至从来不知道你们家住哪里人在何方?

唯一沉淀在时光长流中且今生永不消减是那回味悠长的乳香。

哥没顾舅舅的挽留。小小的男子汉再次出发,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又独自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哥找到了当时已是林场工人的表哥(小姑姑的儿子,小姑姑一生不曾生育,表哥也是抱养的孩子)。哥要表哥打电话到县城,说知道怎么样能找到我。

多年后我惊讶于一个八岁孩子,思维如此敏捷,记忆如此清晰。只因为我爸平日里与人念叨,要把我抱养的介绍人叫兰**,姓兰的舅舅邓**在县水利局。也许应该庆幸当时大人谈话并未避忌小孩,让哥在旁听了个一句半句。哥和表哥商量,说如果能将电话打到县水利局,找到邓**也就能找到兰**,找到姓兰的就可以找到我爸,找到我爸也就找到了妹妹,哥说。哥的判断是正确的,我爸的确是把我抱到县城,准备去找兰**的。

巧的是,爸碰到了在县里开会的乡党委书记刘**,巧的是刘书记就与邓**在一起。更巧的是,平时特别难打的电话那天居然打通了。爸说,电话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刘书记教训。刘书记说:孩子嘛,要么不生,既然生下来再苦都得自己养。在他看来,抱养人家孩子的人大多自己没生育过,既然没生育过的人又怎么会照顾孩子?

我想一定是哥的电话还有刘书记的教训,总之爸最终没把我抱养出去。所以,我也只跟着我爸到县城走了一趟。现在想来还是应该骄傲一下的,毕竟我在六个月大的时候就离开“陈家湾”到过县城了,要知道在那个穷乡僻壤,有些人是一辈子也没机会走出来过。

于是在回来的路上,我便将那骄傲尽情的表现了出来。据说我是一路走一路的哭着,且哭得惊天动地、极具威慑力。爸手足无措,原本决定马上要将我送人,当然没给准备吃的。而我当时,最直接的抗议方式就是哭,大声的哭,使劲的哭,拼命的哭。

现在想来,即使我当时哭着,恐怕也是可爱的。

后来的许多年里,母亲常跟我提起,说那天爸抱我回来的路上,一共吃过六位母亲的奶,穿回四件新衣服,都是那六位母亲给的。说来实在不应该,六位母亲我一点印象都没留下,许是当时只顾着吃了。母亲说回来的时候我肚子吃得饱饱的,一见她就笑着扑到她怀里。

倒是那四件新衣服,有两件我一直穿了好些年,所以至今还有深刻的记忆。一件是红色的绒衣,一件是粉色的灯心绒外衣,我清楚地记得那一直是自己最喜欢穿的,每次换洗衣服的时候都自己跑去抓,硬要母亲给穿其中的一件。只是那件红色的绒衣后来让母亲送了人,尽管我当时死活不乐意,还跟母亲赌气哭过。

我终究没将衣服留下来。其实,母亲也没错,她只不过是为了接济一个邻居。在我而言,却是断了一个念想。后来常想起那些衣服,与其说想起那些衣服,还不如说我想起那些抱过我喂过我亲过我的母亲,来得更为确切。

我想,或许我只试图从那衣服上找出一点属于她们的记忆。尽管到现在为止,我甚至不知道她们是谁,甚至,一点都不记得她们的样子。可那份珍藏在心底里的感恩,却恒久而深刻。

待到后来自己也有了女儿,也做了母亲,却因身体缘故没能让女儿吃上一口母乳。于我,竟成了难以言说的遗憾。时到如今,每每看着在面前欢蹦乱跳的女儿,我都会想起那三十多年前的旧事,想起那些母亲,想起那浓浓的——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