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
夜,秦淮。
一叶小舟浮在桡桥边。月光下映得秦淮河上水波闪闪,微风中,两岸只有几蓖粉红的笼灯。宁静的河街在预知着告别往日的庸碌。
有人跑到女墙边。但不是为了观月。城中的月亮己经渐变得血红了,围城三月。人们在耳语的是一个关乎性命的词:毁城。
素心阁。临窗。
薜素素纤指拔着琴弦。还是那首夜以继日不变的《越怨》。琴声在窗台边的帘子上荡漾开了。河里的青苔也伸起了身子,这些往日被红胭脂粉压抑着的东西似乎也嗅到了红色的腥味。但之于他们,那会是一种期盼。几十年,几百年。也许真该换一种装扮了。
丫环小琴端过一盆水来,道:小姐,该洗漱了。
素素并未转过身来。依旧附在琴桉上。小琴看着侧怨忧忧,但不是如何安慰。“小姐,想必吴先生是因为事情耽搁了时日。等等,也就该来了,再说,走时,不是说过快回的么”。
当局者永远是浊的。可旁观者却怎会明了。小琴从小就在自己身边,也算是旁观者么?素素感觉自己的手指暮地僵硬起来。自然的,空气中的声音也骤然变得锋芒。又吵哑。
窗外的河面,己在清晨的凉意中繁乱起来,红装的娣妹,还有衣着锦绣的员外公子。在船弦边眺望着这边。
是告别么,素素想,可真的会是告别么?
小琴从楼下急急的跑了上来,小姐小姐,妈妈在等着回话,再迟,恐怕就走不及了。
素素回望着小琴,你也走吧。我再等等。
可是。。小琴看着小姐。素素捎起妆台的铜镜。真的惊了起来,镜里面的人儿,何时己变了模样——结乱的头发,消瘦的眼。这是自己么。这会是颜盖十里秦淮的薜素素么?
小琴走近了来,替主子挽起了头发,插上了咎子,端来一盆水,还有拍子。素素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无语。待水来,捧了一把,凉凉的,冰冰的,忽而问:清明过了么?
快了,小姐。
哦,是该踏青了吧。素素心里忽闪过一大片的绿,一大片的青。还有在那片青绿中轻舞的自己。
如果没有记错。那还是去年的清明吧。素素脸侧向小琴,却又似是在自语道。
什么,小姐。小琴疑惑。又想起小姐说的该是与吴先生的初识吧。继而应道:是呀,一年都过去了,好快。话说完,才觉中话中的不适。忍不住不安起来。
哎,人说几度春秋。寸草依然。呵呵,这却才了一载,却己是物也非,人也非。素素依旧细语着。
妆毕。素素吩咐小琴拿过纸砚笔墨。画了起来。每日清晨起来,画一幅丹青。这己是素素多年的习惯了。小琴在旁边观着。己然忘了给妈妈回话了。想着也慢慢心伤,自从吴先生走了后,小姐就再也没有动过画笔了。思惟间,素素己将一幅淡彩的兰花画完。小琴照例地为小姐收起笔墨。待纸微干时。拈起画来。
小琴,不用再裱了。就挂在屋里吧。素素叹声道。
小琴手指抖了抖。眼角忍住地红了:这画,怕是真个没人要了……
河道里渐渐安静起来。到了夜里。从一边看。像一口深渊的井。或是无底的洞。透出一股阴沉的气。走过。还隐隐夹着从前青涩的粉脂味道。偶尔。还在某个角落传来青蛙的低鸣。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过去的灯火,过去的船浆。早己将远故的自然掩埋,而今,这一切真的像要复活起来了。
常安一身便装,急急的转过几座河桥。到了深处终于看了那一蓖微弱的粉灯。跨了过去。探手敲了敲门。一下,两下。刚要敲下第三下时。听得屋里有人急急的下楼声。然后,门猛地开了。
“吴先……”眼前人欣喜地话未说完。即时脸色凉了下来。“是你呀,常将军。”
常安顿了顿。“薜小姐,你怎么还未走,明日。。。到明日,恐怕就难脱身了。”
素素轻轻笑着,谢谢常将军好意,素素自有主张。常安站在台阶前,竟不知进退了。会儿,小琴从楼下走下,看着小姐,又看看常安。更不知说话。
素素轻叹口气,常将军,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画吗,如今我楼了己有好些,你可会要?
常安忙点头,随着素素走了进去。小琴在背后掩了门。上楼递时,素素轻咳了咳。常安这才感觉了刚才在屋外站着,竟忘了冷风。这时,到了内屋,小琴替素素上了一件披风。素素正了正,又掠下放到一边。
常安四处看着,这是他第一次进到薜素素的闺房。从前他来买画,都是从楼下小琴手中拿过的。只见屋里竟挂着一幅幅的丹青速描。常安望着画,又转向素素。薜素素还是倚在窗前。窗门轻开着。常安轻轻走了过去,掩了窗门。手到窗格,却被素素挡住。常安手贴着锦绣,未着力。转眼凝视着素素。
常将军。你说这秦淮。真个就这样完了么。
常安无语。即而道:薜小姐容貌倾国倾城,又有如此才华,到了何处,不是讨得好生活。
素素微笑着。光阴似箭,人生几何,却不过是刹那芳华。如这河,如这水,淌过了,还会倒流么。
常安伸回手,一阵风从窗口吹入。素素忍不住颤了一下。常安禁不住揽了揽她的肩。素素愕了一下,猛地挣扎开了。小琴一直站在门边。低着头。
素素说:小琴。把这些个画都收起来吧,常将军若要,就带走吧。小琴应诺着。
常安顿在那里。心如潮涌。薜小姐。今夜刚有一拔大船要走。那船里管事。我还能搭上几句话。你们捎上行李,一同走吧。城外战事吃紧,太守己决定弃城了。
素素未变脸色,笑声谢。说,常将军要是没事。就早些回去吧。那城上,恐是少不了你的。只是,可惜了这十里秦淮了。
是夜,小桥渡边。薜素素一身清装白衣。俯着身子。看着月光下满地奶白色的小花。小琴站在旁边。一手挽着件披风,一手挎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些淡黄色的纸。四周一片死寂。
河水绶慢地流着,不时的还夹着些血腥味。间或的还有漂浮着的布什,搁着干草。从上游下来。城墙那边还飘荡着燃烧苷草的迷烟。却没有一丝人声。渐渐的,迷烟变得清析,渐成了火势。
小琴红肿着眼睛。素素站了起来。挺立着,瘦弱的体态,竟带着些怜人的坚韧。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小琴说。常将军刚才甲衣来催,想必,我们己无法再等了。
素素叹口气。忽而口气又如往的轻便起来。道:小琴,把东西收拾了,你先上船。我到常将军处,去去就来。
小琴顿了一下,小姐,有什么事让我去办吧,小琴跑得惯,脚下也许还利索些。
还是我去吧,小琴看着一脸正色的小姐,应诺着转回屋去。
素素绶绶地走过栈桥。移步进到素心阁。转即来到自己的房中。点起烛灯。屋子也在烛光中渐渐的明亮起来。临着窗的妆台。倒着几只胭脂粉盒。想必小琴来不及拾零弃下的吧。环视四周。空荡荡的屋子。宽敞着,却像是在被什么逼迫着。如顶在崖边的球儿。
薜素素拾起桌上的木梳。对着妆台。挽起了头发。一边贴着花黄唇粉。心里一边苦笑着。良久。城边升起烟雾来,还有火星。素素推开半闭着的窗叶。这才看得西边竟有一轮弯月,如镰,如刀。不禁直起身子来,回身间看到卷帘边露也的一点琴角。心里凛然一动。走过去抚起。又免为小琴的粗心淡然起来。
月光下。烟雾绶绶腾了起来。明明的还看得见火光了。一条直直的河道两边,竟没有一丝人动静,骤然。河的一角响起了婉转的琴声,琴声中,描着铿镪,还有尖锐的诉怨。慢慢的又沉闷起来,各着调子,仿佛有人还在轻吟着往日的风花雪月:
“彩蝶蝙飞,莺莺蜿妩。一曲芳华,几度伤情……
五陵年少争缠头。莫言无道与轻浮。城己墟,何处有情愁……”
——《越怨》
城南渡口,一拔急乱停着的大船上。几个水手正在拉起帆来。船头弦边。小琴背着两个包袱。焦急的在张望着。心里乱着。她在这里。己站着等了半个时辰了。眼开着船就要开了,可是小姐却还没来。小琴急得不行,要上岸去寻,却怕在路上与小姐错过了寻不到。正踌蹰间,小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小琴争忙走到一个身尘土的 常安面前。说:常将军,我家小姐呢。
常安一愕。说:没有看到,薜小姐不是和你一起来了么?小琴心里一紧。口里喊着小姐,急要跑开船上。却被常安拉住。小琴,你留下,我去看看。说罢跳离了船。
河街,阁楼。
窗开六合,一名女子拈着笔,一裘白衣,在水中月光的倒影窈窈窕窕,飘飘忽忽,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她信手婉婉转转的在宣纸上写着,即而轻轻的吟着,淡淡的声音,和着淡淡的风,在清晨露珠未破湿晦未消的清新中,像蛇一般,环着小楼,一圈又一圈。
光阴似逝水,千年亦短暂,苦留着,苦留着,而后,又是免不了的伤心一幕幕,于是。有人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以求与世无争之静或闲,或惜青春短暂,捩弃寂落以味人生苦辣辛酸。
明月当空又如何,三旬,只争一朝,那女子微吸了口气,纤纤玉手,横涂竖摸三二笔,不事雕琢却有无限写意的一幅兰竹图但映在眼前,晨光中的画与人,真真切切又若隐若现。
人寓画意,画通人心,她轻启朱唇,又仿佛气若游丝。
哎,又是一年春好外,花开时节,何处再逢君,锁心蹙眉,遥想当年教坊中的风华绝代,坐窗一日几回看,伊人消得渐憔悴,微微摇晃着的窗纸,回荡着涩涩的字正腔圆:润娘呵润娘,五陵年少未及提,年老色衰,何人惺惺依旧在。
她的话无人听到,就如她的一世伤情,是在字中?还是在画中?
或者,悬梁那条白陵,才是她的最终归属。
夜色不再有沉静,火燃起的声音,冲击着急急从小舟上走上的常安。可是,面对他的却是一大片在月光中的粉红。分不清是胭脂,还是锦绣。秦淮河两岸的阁楼。在借着风势的火光中渐渐隐退。只留得飘飘忽忽的谁的影子……
后记:明穆宗隆庆二十三年春,一自称常姓陌生男子于石头城西托人树一新坟后离去,有好事者前往看究竟,只见得石碑铭文上刻着:竹西佳处,烽火扬州路。水逝畅畅。生于斯,梦于斯。薜素素(字润娘,号素卿)……立碑人却简单了了又奇怪地写着:隆庆十三年小翠,而碑面中间有四个大字:红颜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