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花言草语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2-18 16:40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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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浓浓的怀旧情绪,让人仿佛重回过去时光,古老的天井、沉寂的小巷、那年梅花……。作品含蓄淳厚,深幽蕴藉,笔触细腻,感怀悠远。推荐!

(一)雨线断了,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珠子奔泻而下,忽疏忽骤,夜幕更深深。冷风凄雨里,远近三二爆竹声惊动了亘古不移的宁谧,更扩大了空寂的版图。恍惚,今夕迎的又是何年?对镜,二鬓萧萧生华亦无心去盖,旧雨湿了新衣,倚门回首,清清冽冽的空气里有丝丝暗香送达,原来一枝曲曲折折前来探窗的新梅初开了。新梅是从老宅里老梅身上切来的残枝,年年爆竹声里,老枝新黄,粒粒芳心苦思着华年。

不似周公,栩栩然蝴蝶也,茫然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者?应该说,我很少想起那里,更不留恋,甚至是拒绝,老话不是说,树挪死,人挪活吗?总是喜欢新居里过新年。却料晓梦,一个没有年龄的我没有要过年的喜悦,竟似周公,迷失于老宅而不返,殷殷切切,在弄堂里灶间外东窗口探头,在高高的门槛上,和一个熟悉的却面目不清的女孩挑花绳,天井里,在暗香涌动的梅花下看一个鬼魅的女子理琴,须臾又拉着女儿在父母大床前的踏板上踌躇,而踏板外是一条幽远的河,鲜活的水草中开着几朵菱花……

此刻的老宅,应是神秘而热闹的蒸糕时辰,我想体会老宅里绕梁的热气,想看见被灶火映红了的几张兴奋的小脸,不要旁观,更希望是其中的一个,却不知何人意思,送来这轻轻叹着气的老宅。

梦是什么?我给不出定义,拼凑的是主人公现实里所积累的生活经验,像一篇散文式的小说,或是一幅抽象画,代表着一种暗喻。在梦的老宅场景里,时空不受约束,距离也不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就这样我被轻易地遣送了回去,连个跨的动作都不曾有过,我就回到了老宅。梦的作者定是个高手,你啮破现实的铁丝网,肆意跨越逻辑规范的栅栏,让白昼和黑夜携手,前院后庭,屋檐水湄,贵妃汉皇,随意交揉,聚散悲喜同床,你无视我的心愿,只按自己的意志,信手拈来。

梦断,竟不尽思,泪湿罗衫。夜雨悄悄,腊梅依依,冷香开始在我的想象里悠悠然漫游,似升腾起的薄雾。现实里我已经找不到老宅的一个门槛,一片黑瓦,按水脉只能点个大概的经纬坐标,但你一定记得那老宅及老宅暗香里的人事,何时你会安排上场?

老宅湮灭了,湮灭的,何止一个老宅的建筑。

(二)出了校门沿小巷走,基本就可以回家了,小巷是油腻腻的小街,大多学生都是疾步过这里到学校的。小巷不长,但人车熙攘,有胖阿姨在自己家门口捏着粢饭团的,旁边有一位老伯在油锅前捞出金黄的油条,再往前一点就会有一个像柴油筒的煤饼炉,外地的阿叔烙着大饼,有葱油的、芝麻的,沿街还有一个衔着一个的老字号面馆、点心店、饭店,喧嚣着,这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食物街。贯行在里面总是不敢抬头,感觉自己像一尾要远洋的鱼,正面临酷刑,路二边皆是磨刀霍霍的厨子,渴望的眼光好似等着要削你的肉,下锅来做沸腾鱼片。

疾步出这条压抑的小巷,就是通向家里的蛮长的一条土路,走到这里的学生也少了,也就老宅群里的几个,但并肩的不能忘了还有一个“纤纤手”。泥路就像一首格律诗,我喜欢走在诗里,每每被“遣送”回老宅,走的还是这一首诗路。这里的空气比小巷薄了好些,但随着季节的不同,漂浮着各种野地花草的混合香气。清早上学,泥路二侧是湿润的绿,远近小麦、油菜花和河脉笼着晨雾,是丝丝缕缕的缠绕,有着薄雾来往人疏疏的意境,自成一场凄迷的氛围,好似隐约间会擦肩一个等待了千年的书生,错过了就好像再遇不着,走在泥路上我最怕丢东西,总是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不依不舍跟着泥路走的是河,河,曲为天成;曲,是河有了年头的证明,有了年头的河脉里里外外就有了几分苍凉感。河滩有蚕豆花以及各式各样疯长的水草、菖蒲,高大的野茭白、芦丛,还有结着鸟窝的乌绒树、柳树等等,阻隔了眼睛,让河平添了好多神秘。鸟,总有几只,不时跃至路面,或莫名地跳换着枝桠,给格律诗谱了曲,却更让路人体会了寂静。

泥路过几座石桥后,便携着河脉,岔入老宅,水植物、树木续了水势,到了这里更是葱茏。然而,这绿不新,有着时间的锈斑,高大的树身又成了青苔和喜阴小植物的庭院,黄昏疏雨更湿秋千,老宅有着沧桑的面目。但再怎样的沧桑乱世,也有人可以手脸清净地过日子,宅院篱笆墙边的凤仙花,蔷薇花,狗喜藤花,牵牛花倒是大小开得缤纷,给“深深深几许”的宅院倒贴了一张春字,有了“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沈沈”的意境。

顺着这老宅,左右迤逦开一群大小不等的老宅,“一群”,这个概念你也记得的。东面隔着一条弄堂,有一个有着纤纤手女孩的陆姓人家,一条弄堂二个屋檐咬着耳朵,几乎一体,为了屋檐的滴水老是朝低处流,二家人家一下雨就会起争执,太爷爷就让爷爷在弄堂里帮陆家掘了一条沟来泄水,殊不知,此刻早春的雨后,宅前宅后竹园里的竹笋潜过水沟,暗中热络着,我的床底下每每冒出陆姓的竹笋来联姻。

陆姓人家早先很发达的,宅院高深,有回廊天井三进,可叹世事没有一样能恒久不变的,潮起了就要潮落,到了“纤纤手”父母这辈,人丁也都不完整了,上吊的、疯病的、夭折的,一直有恙,坐吃山也要空,家境一落再落,再没有力量去修缮宅院,仅有的七损八伤的几口人就缩在前院。

万事万物总是平衡的,宅院里人丁落了,就会有一些其他的强盛起来,也不好给这些“其他”下文明人善恶的定义。通向后院小屋的青砖石径,被肆意的野草嚼得只剩几口,和前院光阴皆断,恩尽义绝。小屋也被时间蛀得只剩半副骨架,屋顶也塌去了大半,几根交叉的木头石柱,勉强支撑着屋顶,春事烂漫时,只看见那黑瓦顶沉浮着,春雨里的黑瓦像极了一群集体自尽的乌鸦尸首,警告着湿漉漉冷冷的死亡。四壁已面目陆离,大门脱了臼,东倒西歪,有一扇被藤蔓缠住,刺了一身的花花绿绿,几乎支持不住,我听见了临死的呻吟。朝向院庭有半面墙兀自站着,墙中间嵌着一扇窗棂,潮落里髹成了暗咖啡,在水里泡久了,吐出发霉的颓败气息,毫无余地的毁灭着。墙后,在那原是清雅舒适的客厅位置,曾有娟秀女子与她夫婿坐在明式椅子里品茗谈心,琴棋书画,此刻“狗喜藤”张牙舞爪地叫嚣着,肢体横陈,几乎要吃掉那墙,细风吹夜雨,藤丛里经常会咳出几声野猫的叫春。从来不知道“狗喜藤”会如此张狂,开不出什么花的歇斯底里,竟有了狗吠声。

和我东房间相对的弄堂对面窗里,我一直看见那个差不多同龄的“纤纤手”,你不过十岁吧,面色苍白如新粉的山墙,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那种白像淘洗过的,是要洗尽前世一切铅华的不染,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从我记得起,你就一直躺在那里,从不说一句话,表情雍容华贵,眼光坦然大度,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雪公主。难道你真的不疼吗?你的坦然提醒我,你是在参悟什么而忘了疼,你难道是在想那废屋的意义,还是在想那青天里偶尔飘过的白云去了哪里?你何以不愿走入今世的阳光底下,不肯有一点世俗的油腻与污尘?你来了,心何以还要滞留在前世,那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事?看你,哪里是只隔着一条弄堂一扇窗,分明是隔着一条银河的光年。面对你,发现语言是多余的,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但我确信自己对你有一份灵犀,如揽镜自照,知道我们有些地方很相像,灵魂常在后院处栖息,抑或那“狗喜藤”知道。

颓败、幻灭对于年少的心绝对是有蛊惑力的,颓废里含着你对前世绝对的忠诚,而幻灭今生无疑是一种痛快的自虐,你不肖在笑眯眯的世俗里留下口舌,遂转身躺下,不言不语,独自调自己的心弦,把生命调成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灿烂的死亡。

行走于烟尘世间多年,看到的大多是活得饥渴、狼狈的人,鲜有如你这般优雅大度的不争。新年,我以欢愉的心情,跨越时光的门槛,携着香,扒着窗来看你,你的眼睛是害羞的,你对我伸出了纤纤手,苍白纤细一如你的生命,你朝我挥了挥,如五根葱头,如起舞的水草,或是五条岔路的迷宫,我猜测着,这般纤纤手的公主该配什么样的命运?这纤纤的力气能抓得住什么?又会有谁能握得住它?我迷惑,你竟冲我一笑,笑得真像好天气,实在好看,那白皙素净的脸上有了光辉,似一种累世修得的智慧,你高高在我上了。

起初我看你的眼光是逃避的,看着鲜艳的花朵被时间和病魔凌虐,而无法给出一点点安慰,我心衰。而你的好天气让我忽略了病魔,看见了美丽,我情愿孤独地落进你的松泪里,和你结一枚美丽的茧。我们毗邻而居,属一条船上过来的,就有了牵你手的可能,我送了你铅笔,带来了白纸。有一天的窗口,我看见了你家葱茏的庭院连接着学校,中间是那条鸟语花香的土路,路上有二个手牵手的羊角辫女孩,在你的笔下。

美术老师讲过,人一辈子至少要画一张像样的画,我想十岁的“纤纤手”做到了。那葱郁永远锁在了化石里,琥珀定格在了十岁的美丽。

湮灭了,将要湮灭的何止一个陆姓后院。

(三)就这样荒芜,荒芜得几近失意,连同庭院里生命的过往,仿佛不用坚持,无人理会,也可以和自己地老天荒。

终于,载不动,许多愁。陆姓屋檐不再坚持,放下了咬着的耳朵,任洪水般的“狗喜藤”把自己吞噬贻尽,让一个繁荣转化为了另一个蓬蓬勃勃的世界。那么,比它更坚固更深远得多的我的天堂,又丢在了哪里?我从那里成就,置身其中,可以四脚朝天的无忌,而今何以只能贴近不能回去?我血脉相连曾经郁郁葱葱的河姆渡啊,难道漂泊的泥路上真的被我弄丢了,还是露浓花瘦时被梦的剑客劫去了?看着镜中开始缤纷的头颅,竟无力阻止白发游说黑发起义的煽动,历史老师讲过,农民起义是推动中国历史前进的动力。我清晰地感应到了生命中这股肆意蹂躏的暴力,像“狗喜藤”般,吞噬着我的青春、容颜、梦想和爱情,把庭院里名贵的花种树木摔得粉碎,连一个乌鸦的尸首也不留下。曾经的缤纷在头颅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后遗症,定格在了记忆里,卓卓越越,它没有陆宅的阴冷,流动着更多的微温,有着黄得化不开的喜气还带着红红绿绿的希望。

不曾预约那高手,但那幽深的废屋一直会在我梦里上场,惊栗,已是薄汗轻衣透,这“惊栗”的藤蔓从开始就种下了,总觉得那乌鸦尸体掩盖下的废墟,里面一定养着好多鬼,或者就是专门收留西厢房里孃孃那样藏着特别心思,被埋在青春躯体里忧郁的眼睛。

孃孃是小爷爷的小女儿,面目清冷隽永,于其,眼睛深陷眉骨,深邃如井,面部轮廓硬朗,像素描的石膏画像。东西厢房里的孩子们都有着和孃孃相似的长相和心绪,因为大家有着一样的血缘。尽管孃孃很冷,但我并不怕孃孃,她善良,善良到经不起我任何的软磨硬泡,在冰冷的外表下我知道她有着柔软而善感的情怀,和火一般灼热的激情,是一座能量积蓄中的活火山。孃孃虽大我近十年的岁月,但还是感觉到了和她同根同缘的同质地,眼波才动被人猜,谁也瞒不过谁,谁的事也不是别人的事,愉快的不愉快、大大小小统统一个屋檐下,埋在一个老树洞里,想必那老树洞也深深深几许了。

太爷爷按大小,分配了爷爷家住老宅的东半边,孃孃小爷爷家住西半边,宅院的竹园树木也随东西分了二房,但老宅的竹子树木也江湖老到,不理会这些“栈道”,依然陈仓暗度。楚汉二岸,依旧在界河中,饮一口老井的水,顶一个屋顶,看一个天井,闻一颗老梅送的香,吃一个石磨磨出的米粉,我和孃孃依然今天睡你的西厢房,明天谁我的东厢房,除夕在同一个正厅客堂里祭一个祖守岁,太爷爷太奶奶过世了,大家也在祭祖的客堂里一起守灵。

我喜欢孃孃是从嫉妒她会弹琴作画开始的。太爷爷喜好琴棋书画,可惜老天忌才,太爷爷晚年眼疾,双眼失明,无法书画、家事,但还摸得准琴弦。忙时,家人都鲜有在家的,除了一群孩子,太爷爷基本就是帮家里“看”孩子的。事实上,“看”,是琴帮着太爷爷看好的,一群孩子里,孃孃生性空灵,最是优雅聪慧,竟玩得一手好琴,羡煞我等,太爷爷也因喜而把衣钵传了孃孃。那时感觉孃孃的琴声就是天籁了,天底下最好听的,为了炫耀给“纤纤手”,我就天天粘着孃孃教我弹,软磨硬泡在西厢房里,不肯回去睡,孃孃就把琴搬至天井里,天井这时就成了东西房沟通的圆桌,最美丽的琥珀。

天井的地面,是小青砖横竖起来铺就的,细腻,多的也是隙缝,白驹每每过隙,绿芽芽像一组组七言五言绝句抑扬顿挫地从那里冒尖,平平仄仄平平仄,煞是好看。冬日,绝句的地面,于其是老井旁,雨水,井水不停地冲刷,二日不走,天井就长满青苔。经年如此,仿佛也有心愿,走动的平仄里也是一种吟诵的方式,只要不放弃吟诵,情意总会被记忆。天井里多的是我和孃孃还有其他孩子们轮番栽种的凤仙花、潮汐花、天竺、红枫、枇杷,闹着四方天地,竟还会有野生的狗尾巴草、蒲公英、羊吃的不知名的草,也来添闹猛。庭中东西,不知祖上何人栽下的梅花月季,亦是亭亭如盖也,年年暗香盈袖;依着二边花墙洞旁的芭蕉和滴水观音,阴满了东庭,又阴满西庭,叶叶心心,舒卷有情。

暗香粉雨里,琴声也曲折娇媚起来,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孃孃的芳心莫不是在唤那庭外的琴瑟之好?这悠然摸弦的身影,这一弦一柱的思量,都落入了松泪,无怪乎琥珀会如此惊艳。

孃孃的青春是神秘而炽烈的,凡我们从年少时就起身追寻、衷心感叹之事皆会成为一生所珍藏的梦想。“纤纤手”无法孵出的梦,我也都希望寄托在孃孃身上,当孃孃把陆姓后院的颓废用那中明亮的色彩表现出来时,我才惊叹,“狗喜藤”的生命也能如阳光般绚烂,那废墟竟成了绚烂生命的沃土,也许,生生息息的大爱真的就是这样,回头更惊叹,孃孃的才华到底是何等的亮丽耀眼?终于明白,画笔和琴弦是孃孃的家园,她终究要去自己的家园朝圣,那里水草丰美,有梵高、塞尚,还有石涛、李清照……好多好多的珍贵等着她。那年恢复高考,天地悠悠而醒,上帝来指认它下放的星宿,我眼睁睁看着孃孃,像粉色的天使飞离了老宅。

多少年后,我才读懂了“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惆怅。

才华既是上帝的一种恩赐亦是一个魔咒,丢不掉也抢不来,常要求以自身为炼炉,烈焰中淬砺其锋芒。然而,锻造之后,江湖已是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是情怀不似,知音不耐久等,奈何?云中谁寄锦书来?此情无计可消除,反成枷锁,遂无罪也一生飘零。

老天先是让小爷爷,小奶奶离孃孃而去。倒是在守灵的客堂里让我见了孃孃一回,一身孝服,更显清丽。虽然移居他国,那不一定就叫流浪,但清丽如前,清冷的眉睫之间似乎沾了点路途的草屑芒花。听说她结婚了,稍盈了些,也是做了媳妇尚未揉成妈的胖法。还是纤细如你,是否在异国昂贵的婚姻生活里长不出昂贵的肉?还是敌不过他乡风干日晒的那种瘦法?我的心莫名的痛起来,不是为了逝去的爷爷奶奶。

孃孃走了,我以为她的一生应该像她的才华和姣好的容颜那样可以风和日丽,打底也要像“狗喜藤”那样蓬勃和阳光,至少,也不该有那么多的折磨。

“狗喜藤”伺机着,很快,老宅西半边就步了陆姓宅院的后尘。

不知过了多少光阴停滞的日子,接到了孃孃的明信片,说,北欧的冬天冷得无情无义,但比伤心的婚姻还暖些……真冷,颜料笔墨也冻了起来。我哭了,同时也为“纤纤手”,阳光啊,你在哪里?。

孃孃婚变后,就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还画不画,写不写?琴想必已经不摸,那你还在我梦里理什么琴?暗喻着芳华,还是心绪?真的不知道,是怎样大的婚姻冰川让如此矫健的孃孃飞不过?是怎样的艺术泥泞缠下了孃孃不停的笔?我真的为此忧虑,在我心目中,孃孃,你是老宅上空最亮的一颗星星,命运可以欺负人,但才华骗不了人。你还记得天井里永不放弃的青苔吗?你还记得那些凤仙花、蔷薇花、牵牛花再怎样的乱世里也能开得缤纷?

祈祷,所有的生命都该有灿烂的权利,你不能因此而凋谢,你的身上还寄托着“纤纤手”的期望,二个人的梦想啊。活着,就要像“纤纤手”那样的坦然,就是袒胸露背,尚能迎接万箭攒心,犹能举头对苍天一笑的境地,像“狗喜藤”那样,把废墟变成沃土。况且,孃孃最爱美,你容不下一点点的狼狈,你曾经对我说,就是垃圾桶傍边的灵魂也应该是站立着的,你是决不允许掰下一丝尊严,只为了妥协。

孃孃,人的一生大多以缺憾为主线,你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在“纤纤手”看来,我们身上俯首皆是的健康、读书、写字、画画、工作、阳光,对她而言却像稀世珍宝不可求得。年轻时,我们老是觉得有好多的力气和本领可以随意去收罗奇花异草,经历了沧桑方懂得舍,我们只能养护好自己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那怕庭院里还有一些恶缘,也要像“纤纤手”那样的坦然,至于人家院子里的莺歌燕舞、稀世珍宝都与我们无关,也不必过问。现实就是这样的铜墙铁壁,能给漂泊的你温暖的不是家人、朋友、前夫或情人,而是你在老宅里从小铸就的梦想,知音仅仅只是自己,天机啊。我想,当异国的风雪拍打你赁居的窗门时,唯一能给你温暖的,只有梦。

又是数年,老宅已是荡然无存,孃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不知道你此刻在世间的哪个角落。清明一次又一次,常常替你看看小爷爷小奶奶的坟,送上一束花,烧上一点纸钱,但怎么也盼不到你回来,你到底在哪里?

老宅已如烟云过了眼,湮灭,湮灭在长河里的何止是一座老宅。

(四)又是窗口梅花送香时,安安静静在新居祭拜了祖宗,磕头,请保佑老宅的亲人们,希望哪位祖宗知道孃孃可好?很多事在经过了岁月后才领悟,湮灭的只是一场尘世华丽的泡影和生灭荣枯的俗世物事,生命的流里撒下的梦是湮灭不了的。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专心于自己的庭院花事,把该开花结果的事做完,把最后的梦孵出来。

却料,专注间碾转接到孃孃一信,是画展的消息,写着,“第一次画展,我和纤纤手与你分享喜悦。”一点一横都抖着喜悦,喜泣,老祖宗真灵。邀请函封面用明亮的色调记录下了一个梅花灿烂着的天井。惊叹啊惊叹,我看见了你那明亮的骄傲。是啊,老宅湮灭了,老宅里的梦留下来了,老宅里的亲情还在,那就继续在自己的庭院种植幸福吧。

孃孃,归来,著意过今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