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

王树杰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2-17 14:24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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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些记忆的碎片,让自己懂得了老一辈人值得我借鉴的品格:爷爷的规矩,让我懂得没有规矩就不能成方圆;奶奶的幽默,让我懂得在磨难中享受生活的情趣;父亲的倔强,让我懂得命运打不垮坚定的信念;母亲的坚强,让我懂得坦然面对死神的来临。这些在我的灵魂深处是弥留珍贵的,是我一生的精神财富,会伴着我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

爷爷真规矩,即便是在穷困的年代。

能吃的都吃了,除了门外那榆树的皮。可爷爷还是站不起来,因为他啥也没有吃。父亲用铲子剥下了坚硬的榆皮,指望能救爷爷的命,可又没有柴禾去煮软它。父亲就趁着黑夜把河沟上的那棵枯树偷了来,要把它劈成柴禾烧。爷爷不让,爷爷说,送去吧,那是一座独木桥,咱把它烧了,大伙咋走路啊?

爷爷真规矩,即便是在穷困的年代,即便是后来终于被活活地饿死。

奶奶真幽默,即便是在饥饿的岁月。

我倚着门,啃着一块乌黑而坚硬的红薯片儿,看奶奶捏着竹竿从树上戮榆钱。那长长的竹竿,是我们长长的饥饿。

我忽然放了一个屁。奶奶说:哎呀,你把屋门都泚透啦!

奶奶真幽默,即便是在饥饿的岁月,即便是在饿得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

父亲可真犟,即便是在病中。

父亲是中学美术教师,酷嗜烟酒,并因此偏瘫。一般的偏瘫是“男左女右”,父亲既不是一般的人,也就不是一般的瘫,他是右边。请了假,在一个退伍的老军医家里治疗的时候,医生让他抬起右腿反复不停地去踢一个纸箱子,以便恢复步行。可他偏偏来上三五下就不踢了。无奈,医生把这事交给了我。为了让父亲踢那纸箱,我好话说尽,他就是不听,只是一个劲儿地坐在床边,叫我滚回学校。我便不给他做饭,他还是不踢;我把他提溜到纸箱边,他却一下窝进了藤椅里。恼怒的我,挟起他孱弱的身体扔到纸箱边,又把那藤椅摔了个稀巴烂。可他挣扎着又爬到了床上……

病情好转以后,学校说给他办了病退,不用上班了,工资照发。可他说病已经好了,能行,况且还有一个美术小组需要辅导。我们拦也拦不住,于是只好让他又回学校上班,让他又领着学生到处写生四处比赛,让他又不断地喝酒不断地吸烟,让他终于在那个冬天旧病复发……

二次治疗,因效果不佳,父亲病退。我想叫他和我们住在一起。我那时已辞去代课教师,流浪在河南的私立学校,很少也很难回家。又因为已没有了母亲,就格外担心父亲再出意外,就希望他和我的家人住在一块儿,方便照顾。可他偏偏要独自住在老院里。妻子给他送饭的时候,有时看见他窝在床上不动,就知道又屙尿到被子里了,就要给他擦洗,他也是从来不让。即使我偶尔回家,想帮他擦擦身子洗洗脚,他也是坚决不肯……他怕脏了我们,怕我们恶心。

父亲可真犟,即便是在病中,即便是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母亲真坚强,即便是看见了死亡的来临。

患了胃癌的母亲做了手术。她的腹部被割开半尺长的口子,取出来一个一斤重的瘤。在这之前,母亲连一个小针也不敢去打,她害怕。这回手术,她说一点都不疼。她说:我瘦,肉皮薄,刀子好拉,就不疼。

做完手术,医院就不给看了,我们就在家输液。输液时我也不能伺候母亲,因为我还要上课。我是音乐老师,正值素质教育之初,我要教给一个由六十人组成的队伍如何用箫笛奏出美妙的乐曲。母亲不怪我,母亲坚强地支撑着,坚定地支持我。我骑着一个破车子,在学校里演奏完欢快的曲子,回到家中再看望病危的母亲。三个月粒米未进的母亲干瘦如柴,五十二岁黑发如浓云的母亲奄奄一息。我的泪流下来,滴到了母亲的脸上。她用棉花柴一样的手指为我擦去眼泪,说:不要哭,娘这不是很好吗?

母亲真坚强,即便是看见了死亡的来临,即便是终于被死神残忍地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