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

后山，连绵的小山包，那里有我的迷恋。

在外工作二十多年，只要回到家乡，天晴下雨，我回家来了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后山。踩着厚厚的松针，踏着崎岖的小石子路，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

最欢喜的是后山的味儿。那味儿藏在小矮松里，藏在灌木丛里。你来了以后可能会说这里有鲜嫩的青草味儿混合着积年的松针散发的陈香味儿，可我闻见的远远不止这些啊！灌木丛里有艳艳的红杜鹃，香香的兰草花。雨后可以在那里寻找到鲜美的松树蘑菇，丰肥的地衣。在粮食紧张的时候，这些蘑菇和地衣可是活了多少人的性命呢！秋天在灌木丛里还隐藏着很多好吃的东西呢，大大的山里红，一摘一捧，孩子们的小衣兜里装得满满的，蹦蹦跳跳可以吃一天的了。还有鲜香的羊灌子，那个红，那个甜，不过要吃可要把上面的刺都弄干净了。

后山有我的牛背上的童年和少年。放牛要起得很早才行，因为那时露水最丰沛，青草最鲜香，牛儿最爱吃。再说起早才能早一些把牛喂饱，牛儿才好早早地下田干活呢。起得迟了，别的牛儿就把最好最嫩的草都吃完了，那也是放牛的人最对不起自家牛儿的呀。所以放牛的少年是很辛苦的了。我们每天总是星星满天时就被家长喊起来了，在牛背上完成最畅快的那个时间段的睡眠。布谷鸟的叫声伴着我们，我们在牛背上趴着，一任牛儿驮着我们翻沟越梁。有一个夏天的早晨，天太热吧，我在牛背上迷迷糊糊，突然被冷水一激凌，一下子醒过来了，发现自己居然到了水塘的中央，牛正准备在水塘里打滚呢。好在我们都是玩水的高手，捉鱼抓虾摸蛤蜊，水里的事是难不倒我的。这不，一会儿，我就在岸上看着牛儿打滚了。

夏天，早晨要放牛，中午和傍晚也要放牛的。傍晚放牛最痛快。那时最毒的太阳已下了山，后山上已是晚风习习，虫儿和鸣，正是我们放牛娃的天下。我们让牛儿自己去找草吃，只要看着它们不去吃庄稼就好了。我们三五成群，或躺在青草地上嚼着草根看天，或划地为棋盘，杀他个天昏地暗。渴了有山涧水，饿了有山果子吃。最厉害的，我们有时还能抓到大尾巴的山鸡抹上盐烤着吃。要知道，六七十年代的我们，一个月吃到一次豆腐都是很奢侈的事了，你说能吃到山鸡和野兔该是怎样的享受啊！你要说，饿了，回去吃饭嘛。我跟你说，回去早了没用，大人们都在田里忙活呢。等到月婆爬到东山时，我们才会回家，这时候大人们从田里回来了。星月之下，一个小桌子，一盆面疙瘩，几块火烧馍。往往父亲泥腿还未及洗，正一泡大烟消乏，而我已狠狠地打一饱嗝，那可是山鸡味的哟！

后山上我们摸爬滚打，就这样长大成人。现在的孩子怎么也没有我们那一代人的人生体验了。

后山山不大，故事可不少。据大人们说这里曾是打鬼子的战场，也是淮海战役的一个小阵地。怪不得那里有很多纵横的大沟壕和蹲位呢。我们小时候就在这些战壕和机枪位里翻滚，拿着木枪和自制的土手榴弹，你轰我炸的，玩得个不亦乐乎。有些时候我们从泥土里会翻出一根长长的肋骨和骷髅骨，我们赶紧扔了它，吓得四散奔跑。可大人们不怕，他们总是挖一深坑，将这些骨头放在里面埋好。还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说这怕是日本鬼子的骨头吧，大人们说，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好，有些一看就是孩子的小骨头呢！可都成了可怜的孤魂野鬼了哟，让他们入土为安吧。看着大人们埋骨殖的时候，我们这些孩子们不大懂得为什么，只有围成一圈默然地看着。有时候雨会下下来，雨滴打在松针上，发出剌剌的声响，觉得有些冷和一些说不出来的好似凄清的感觉。而现在，那些埋骨殖的大人们也有不少已躺在后山之上了。一个个坟茔之前，年节时总弥漫着后人祭奠是时的香火味儿。那青烟与香味直入灌木和松林之中，香火不绝。

后山养育着这些庄户人，而死后后山还要收容他们。后山啊，你埋着历史故事和各种不同的人生呢。而这些，初来乍到的远方客怎么能体味到呢！

后山脚下，是我们那不大的小村庄。现在的庄里人的孩子们很少再披星戴月地到后山放牛去了，他们一心一意地上学，学文化，然后考高中考大学。他们虽然没有我们的人生体验，可他们再也不用受我们那份苦了，你说这不是进步是什么呢？我们的村子不大，可是走出来很多大学生，教书的，做政府官员的，做汽车经理的，都很有成就。庄里人已很少有人纯粹地土里刨食的了，他们打工挣钱北京上海，还有不少人当了大老板。他们很少再有工夫去瞥一眼后山了。可后山却永远专注地凝望着他的富裕了的子孙们。

后山，我会每年来踏你，寻找一个后代子孙的做不完的少年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