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悲歌

几年前路过绍兴，雇了一辆黄包车在城里闲逛，车夫问我有没有去过“沈园”，这一问，我才如醍醐灌顶，竟然忘了爱情名园——沈园就在绍兴，急忙叫车夫直往沈园，但为时已晚，院门紧闭，只看到门口郭沫若手书的三个墨绿色的大字“沈氏园”，我怏怏而回。

这次去绍兴，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游沈园。仰慕沈园，并不仅仅因为它是江南的古典园林，清幽深邃，诗情画意，最令人神往的是800多年前诗人陆游曾在这里演绎过凄惋动人的爱情悲剧，留下了爱惊天地、情泣鬼神的绝唱。

沈园原是宋代沈氏富商的一处私家花园，后因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悲剧而享名。八百多年沧海桑田，沈园渐颓，至新中国成立时，原来的亭阁画廊早已圮毁，仅存故园之一隅。八十年代经修复扩建，如今沈园占地达50多亩，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假山水井，花木扶疏；清幽深邃，独具宋韵，并重修题词壁断垣，再镌《钗头凤》，展现了原有的历史风貌。

忙中偷闲时间匆匆，不可能遍游沈园，便请导游带我直奔俯仰亭畔《钗头凤》碑文园壁处。蒙蒙秋雨，湿我衣襟，默默地伫立在碑刻前，听着女导游仰扬顿挫、声情并茂的讲解朗诵，心酸楚着，即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这曲刻骨铭心、柔肠寸断的爱情悲歌而黯然神伤。

1145年，20岁的陆游和表妹唐琬喜结秦晋，两人诗书唱和，琴瑟合鸣。但陆母却不喜欢唐琬。据说不喜的原因是：唐琬满腹文才、未育子女，有违“女子无才便是德”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于是陆母棒打鸳鸯散，逼着陆游休了唐琬。

1151年春，陆游与唐琬邂逅，其时，陆游已娶新妇，唐琬已为人妻。唐琬经丈夫同意，在沈园置酒肴款待表兄陆游。两人共叙离别情愁，感慨怅然，满腔悲怨，陆游提笔在园壁上题下了千古绝唱《钗头凤》：“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无奈之情、“离索”之痛满溢词中。

唐琬看后更是衷肠寸断，悲痛之余和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雨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妆欢。瞒，瞒，瞒！”该词情意凄绝，诉说了自己幽思成疾之窘境。不久唐琬悲不自禁，悒郁而亡。

陆游闻讯悲痛欲绝，终生难以释怀，沈园成为他的断肠处，沈园成为他梦萦地。直至晚年，他仍念念不忘唐婉，不忘沈园，每年春都前往沈园凭吊唐婉，以诗寄托眷恋与相思。

“林亭旧感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作于68岁）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作于75岁）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作于79岁）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作于84岁）

陆游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横戈跃马抗击金兵的伟大爱国诗人。读过《钗头凤》，我才知道伟大的爱国者也是性情中人，也有普通男子的情怀。多情未必不丈夫。为怀念唐琬，追忆沈园邂逅，陆游留下了10多篇诗文，篇篇洋溢眷恋之情，思念之痛。

陆游一生创作诗歌一万多首，现留存9300多首。他的诗词有强烈的震撼感，《示儿》：“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两首是我最喜爱的诗词，我曾反复地默诵，如今我又把这首催人泪下的《钗头凤》镌刻在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