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 嫁 歌

姐：枯楝树上十二丫，我们同根又同丫；

今朝姊妹要分离，离开绣楼好孤单！

妹：枯楝树上十二丫，我们同父又同娘；

今朝姐妹要离开，难舍难分情难断！

姐：枯楝树来台对台，我姐心里难宽怀；

丢你妹妹婆家去，逢年过节又才来！

妹：枯楝树来台以台，望姐心里多宽怀，

多承姐姐把妹待，姐的教诲记心怀！

居住在湘西古丈一带的乡下姑娘在出嫁的时候，总是要把埋藏在心里的知心话，比如对父母的养育之恩，对亲朋好友的眷恋不舍之情，对未来生活的深切向往等，用歌的形式唱出来，唱的天昏地暗，唱的惊天动地，唱的婉转缠绵，唱的催人泪下……这就是哭嫁歌。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嫁是喜庆之大事，在婚嫁之期，本是青年男女朝思暮盼的吉日良辰，婚嫁必张灯结彩，弦歌达旦。可是，乡下姑娘竟在出嫁之前，却要伤心地哭嫁，用“哭”的方式来迎接出嫁这一人生喜典。

哭嫁俗流传久远。清代土家诗人彭秋潭在《竹枝词——陪十姊妹》中描绘道：“十姊妹歌歌太悲，别娘顿足泪沾衣。宁山地近巫山峡，犹似巴娘唱竹枝。”并在自注中解释道：“嫁女上头日，择女儿九人，与女共十人为一席，谓之陪十姊妹。是日，父母兄嫂，诸姑伯姊及九女，各抚女执手牵衣，依次而歌，女亦依之酬之，曰十姊妹歌。恋亲恩，伤别离，歌为曼声，甚哀，泪随声下，是‘竹枝’遗意也。”古竹枝词里还有这样两首咏哭嫁的诗：“桃夭时节卜佳期，无限伤心叙别离。哭娘哭嫂哭姐妹，情意绵缠泪如丛。”“传说邻家嫁女娘，邀呼目伴来商量；三三五五团团坐，你哭一场我一场。”这些哭嫁歌，来自于社会底层，带着泥土芳香，有质朴的民俗美。

哭嫁歌，是一门传统技艺。乡下人历代重视哭嫁，姑娘出嫁是非哭不可的，借以告别在娘家的闺女生活，抒发情感，因此把能否会哭嫁，作为衡量女子才智和贤德的标志，哭嫁“哭”得好的，受人称赞，一生荣耀；“哭”得不好的，就会被人耻笑，甚至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为了不让别人指脊梁骨，争一口气，乡下姑娘从十二三岁开始学习哭嫁，有些姑娘的爹娘甚至花钱请“哭嫁娘”上门来，传授“哭”的经验和技艺。所以，一些待在闺中的姑娘们常常三个一堆、五个一伙，躲在吊脚楼上，或藏在树丛、溪涧，悄悄地摹仿起“哭嫁”来，切磋“哭”的技艺。经过这样奇特的“观摩”演习和勤学苦练，等到她们出嫁的时候，自然就会显露出色的“哭嫁”本领，哭得滔滔不绝而又凄楚动人。

姑娘在接到男方通报结婚的日子前十天半月，就不再出门做活。先是在吊脚楼闺房架一方桌，置茶十碗，邀亲邻九女依次围坐，哭起嫁歌来，新娘居中，叫“包席”，右女为“安席”，左女为“收席”。新娘起声“安席”接腔：石榴花开叶儿翠，当堂坐的十姊妹，姊妹劝我起歌头，开个口儿带姊妹，热热闹闹歌声飞。”然后依次哭去：“妹妹亲，姊妹亲，拣个石榴平半分，打开石榴十二格，隔三隔四不隔心。”不分昼夜，你停我唱，若悲若喜，悲喜交融。

哭嫁歌是一种边哭边诉的歌，其形式也多种多样，一般触景生情，即席而作。哭的形式是以歌代哭，以哭伴歌，一泣一诉，哀惋动人。

如“哭爹娘”：

娘啊娘，我要走了呐，再帮娘啊梳把头。

曾记鬓发野花艳，何时额头起了苦瓜皱？

摇篮还在耳边响，娘为女儿熬白了头。

燕子齐毛离窝去，我的娘唉，衔泥何时得回头？

姑娘哭着唱着母亲十月怀胎的艰辛，十八年养育的恩情，都在这一声声的哭唱中表达得淋漓尽致。

娘哭女：

铜锣花轿催女走，好多话儿没说够；

世上三年逢一闰，为何不闰五更头？

哎，儿去了哎娘难留，往后的日子你重开头；

孝敬父母勤持家，夫妻恩爱哎度春秋……

姑娘是娘的心头肉，是娘的心肝，句句如泣如诉，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如“哭姊妹”：

同喝一口水井水，同踩岩板路一根；

同村同寨十八年，同玩同耍长成人。

“姊妹哭”：

姐姐今个出闺门，妹妹一见泪滚滚。

你我都是菜籽命，撒到岩上要定跟。

心有灵犀一点通。哭的人情真意切，陪哭的人感天动地；唱的人娓娓道来，陪唱的人句句诚心。

乡下姑娘的哭嫁歌就似山头的树叶一样多，就像山脚的溪水一样长。能歌善舞的姑娘们，从小就被博大精深的乡村文化所熏陶，她们从乡村文化中吸取更多的精神食粮，所以姑娘张口就能唱几天几夜不落的哭嫁歌，这些哭嫁歌中，既有充满了喜庆色彩韵律的歌，也有充满悲戚旋律的调门，既有酣畅淋漓的倾诉，又有哀婉凄切的歌声……

哭嫁的高潮是在新娘出嫁的日子。在出嫁的前一天，亲朋乡邻都前来祝贺和哭别。新娘家要邀请新娘九位最好的未婚女伴，陪着新娘哭，叫“十姊妹会”。这九位姑娘是陪哭的重要角色，因此无论她们家住远近，无论风雨阴晴，新娘家均要打轿派人去接。十姐妹聚齐后，新娘家将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在堂屋中间，比新娘年长的坐上方，与新娘年龄一般大的姑娘坐两旁，新娘坐在姑娘们中间。哭的内容主要是叙述姐妹友情，也有鼓励、劝慰的话语。

俗话说，哭是感情的流露，是心声的表白。哭嫁歌就是感情发泄的最好表现方式。“扯了眉毛改了相，跨出门槛成外人。”哭嫁最动人的场面是姑娘跨出门槛上轿前的那一刻，从此姑娘就是新家的主人，父母家的客人了，百感交集的时候，怎不叫人产生出许许多多的不舍之情，在这样的时刻不能不让人即哭又歌……：

爹娘恩德比天地，哺育教养心操碎；

树欲静而风不息，恩德未报就别离。

远望故里盼归期，归来又能住几时？

门前小河长流水，女儿眼泪长长滴。

姑娘的声声哭，句句诉，早把当爹娘的心哭得碎了，哭得痛了，哪有爹娘不疼女？可是女儿了迟早是人家的人，娘也哭了起来：

莫流泪啊莫寒心，女儿伤心痛始亲，

娘家不是久留地，迟早都是要出门；

……

公婆面前行孝道，高声喊来低声应。

哥嫂姊妹要和顺，左邻右舍多亲近。

娘的话儿牢记住，千放心来万放心。

当哥哥把新娘背上轿时，姑娘哭诉离情和嘱托，亲情至深：

我的哥呀我的嫂，你的妹妹命不好，

爹娘面前同长大，今天就要分别了。

堂上爹娘我丢开，千万重担你们挑。

妹妹成了远乡客，想得到来做不到，

爹娘若有病和痛，全靠哥嫂来照料，

早问安来夜问好，要替妹妹多代劳，

山上有柴替妹砍，水井有水替妹挑，

寒天洗衣替妹冷，白天泡茶替妹烧。

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这样声声离情、字字嘱托，恐怕也难免潸然泪下吧。

当然，姑娘的心里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想到就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厮守终生，心里已经升起了一缕缕甜蜜的向往……

哥哥爱妹如泰山，妹妹恋哥似磐石；

泰山磐石不动摇，哥哥妹妹永不离。

乡下姑娘的哭嫁歌是一部优秀的风味极浓的抒情叙事长诗，是千百年来乡下妇女集体智慧创作的结晶，极有民族特色的一种乡土文学样式，那节奏音乐时而高吭，时而低诉，时而欢乐，时而凄凉，欢乐时旁边的人都会笑声朗朗，凄凉时人人都会流泪，从声调韵律到唱词节奏旋律都十分优美。

哭嫁是乡下人婚礼的序曲，也是一个重要的程序。他们认为“不哭不热闹，不哭不好看”。亲朋好友前来送别，哭是一种友好，哭是一种礼貌，哭是一种感情的流露，哭是一种心声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