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灶

新年是从我嚼着一根芝麻糖开始的。

一到农历腊月二十三，娘就会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停下手中各种活计，忙忙碌碌地例行年前的祭灶送神活动，而我也开始用一种甜蜜的眼光，去注视这个颇具神话色彩的新年了。

“二十三，祭灶关。”娘说；腊月二十三是灶爷上天向玉帝汇报在人间工作的日子，这一天谁要是说了不合规矩的话，灶爷就会告诉玉帝，然后玉帝就会派那些长着青面獠牙的天兵天将下凡来抓他，然后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见天日。我不信，娘就给我讲了一个据他说很真实的故事。

娘说这是发生在古代的事。一对老夫妇仅有一子，两人视儿子如掌上明珠，十分疼爱。但因家中贫困，无以糊口，只得忍痛让儿子到煤矿去挖煤。儿子久去不归，老人格外想念。这天，老太婆嘱老汉到煤矿看看。路上，老汉遇到一个光脚片的同路人，两人越走越熟，相处十分融洽。闲谈之中，老汉得知光脚片是受阎王指使，来矿上收回一百名矿工。老汉心急如焚，乞求光脚片留下自己的儿子。光脚片慷慨应允，嘱他不要告诉别人。见了儿子，老汉佯装害病，儿子侍奉左右，一直无法下井。不久，煤矿出了事故，老汉赶忙把儿子领回家里。

转眼三年过去了，这年腊月二十二夜里，老汉想起当年的风险，忍不住对老伴说了。谁知此话被灶君听走了，二十三晚上，灶君上天后，对玉帝讲了这件事。玉帝恼羞成怒，立即惩罚了光脚片，并收走了老汉的儿子。其他人知道后，每到腊月二十三这天，人们敬灶君吃灶糖，希望他到天宫后，不要再搬弄人间是非。

当时娘说的像真的一样，因此每年一到那天，当娘在香案上侍弄那些黄纸和香烛时，我也就尽量闭了嘴巴，不轻易说话，唯恐被抓了过去。

在这一天，我是不敢在外边过夜的。记得小时候一放寒假，我就去姑姑家，她家里条件好，有很多书，我可以钻在书堆里吃个够，但是到了腊月二十三是必须回去的。娘说，这一天灶爷要点名，看看家里有没有漏缺的，如果有的话也要抓他去，因此，无论我多么不愿意，也是必须回家的。我娘怕我在我外面游走，不小心被抓走了，要我回家吃祭灶饭，便可以得到灶爷的保护，来年就能平安无事。我也不知道娘是从哪里寻来这么多的规矩的，总之感觉这一天，灶爷也很神秘，因为那时我一直在看西游记神话故事，就想也许这是真的。

每年到这一天，娘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先是早早地去人头攒动的集市买来鞭炮、芝麻糖，黄纸、香烛等祭灶的东西，还割一点肉回来，接着是在灶房里蒸馒头，馒头有大的，也有很小很好看的。小馒头是祭灶专用的，不能提前吃。到了晚上，娘把小馒头五个一组摆成三座小山丘的形状，一字在灶神像前边的香案上排开，又在前面放了芝麻糖，后来还放些水果，然后上香焚纸，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至于说的是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第一次，我看到娘这样，就站在香案前问娘说些啥，娘急忙把我拉倒一边，瞅了我一眼，小声说：丫头家，别乱说话，小心灶爷大玉帝那里说你坏话。我挣脱娘的手说，灶爷在哪里，我咋没有看到。娘“啪”地给了我一巴掌，厉声说：灶爷就在那上面坐着呢，不许说无理的话。我只好闭了嘴，看娘返回香台前，神情更虔敬，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还把那些我窥视了半天的芝麻糖敬上去，又念念有词的，只是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我似乎听到一句：那丫头还小，不懂事，您不要记怪……然后，喊我哥在院子里放了鞭炮，等香炷焚完了后，才把芝麻糖给我和哥哥分了。

那时，屋内香烟缭绕，充满神秘的色彩。我接过娘递过来的芝麻糖说：娘，灶爷怎么没有吃芝麻糖呢？娘说：灶爷已经吃过了。他一吃，这芝麻糖就把他的嘴巴粘住了，他到玉皇大帝哪里就不说你的坏话了。我说：怪不得这芝麻糖黏糊、香甜，原来想封住灶爷的嘴巴啊，那灶爷也是个昏官，吃了人家的就说好话，要是不给他吃呢，就说坏话，如果家家户户都这样敬他，那些坏人可就得逞了，就可以继续干坏事而不怕抓了。娘说：就你话多，少说两句，快吃你的芝麻糖吧，让他粘住你的嘴巴就不瞎嘚嘚了。

等娘摆好桌子，喊了父亲和哥哥们坐在一起又是吃又是说时，祭灶的神秘气氛已经荡然无存。我问娘：哥哥们打打闹闹的不怕灶爷告状吗？娘说：鞭炮一响，灶爷就升天了，就听不到我们说什么了。我问娘：你磕头焚香时嘴里说些啥？娘说：说啥呢，说灶爷啊，您酒足饭饱后就送您登上天门，到玉帝那里说你们的好话，保佑你们平安无事啊！那时，我感觉娘很美，尤其祭灶时的时候，那虔诚的样子，至今想起来，都无法忘记。

现在，也许是人们的生活节奏快了，累的时候多了，祭灶在人们的意识里似乎已经淡漠了很多，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到当时祭灶的情形了，而且芝麻糖也不再是这一天的专利品了，平时到处都有卖的，也没有以前的黏糊，那一层层芝麻贴在上面，吃到嘴里香甜利口多了。而我却认为，芝麻糖是属于祭灶的，在这天，一吃芝麻糖，就有了年的味道。“二十三，祭灶关。”这首陪伴了我半生的童谣，总是在年关来临时触摸我归乡的梦，让我去回忆娘为儿女祈祷时的神情，还有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情景。

因而，在我的意识里，无论社会如何发展，人们的观念怎样变化，我的新年一直是从嚼一根芝麻糖开始的。

２０１０.０２.０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