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温暖

头痛。呕吐。不能保持平衡不停的摔跤。如此持续，今天第七天了。这些现象无一不表明身体某个部位可能出现病变。也许不是可能，根本就是肯定。其实我多少懂得问题的严重性。但我不想进行详细检查。这并不代表我有多么勇敢，多么不畏惧死亡。讳疾忌医只因为不想证实，不想让担心的问题变成事实。

因为，这该是何等残酷的事实。

在我看来，死其实并不可怕。生与死，不过只一水云烟相隔。闭了眼，所有意识全无。从此再不为凡尘俗事困扰。疼痛不知，快乐不知。一切牵绊挂碍云散烟消。转头看看世间几多无奈悲凉，看看活着的人还要为生活奔波，为情事伤怀。想想都会觉得：死，其实真是难求难得的——好。

我总企图把“怕”和“担心”明显的区分开来。我只是担心，担心自己有太多不舍得，太多放不下。

首先放不下的，便是爱。我爱的，一切。人，和物什。爱我的，他们。

说到底，我首先放不下自己。我一直对自己那么小心翼翼、疼惜有加。怕自己伤，怕自己痛，怕自己苦，怕自己累……。爱自己这一张不再年轻的的脸庞。爱自己不再柔滑的肌肤。爱自己依然纤细修长的双手。爱自己这瘦弱如柳的小身板……。包括我一直引以为自豪的短发，多年来我一次次坚持到青丝盈盈，再一次次决绝回归到板寸。这中间到底经过了几多纠结挣扎，只怕连自己也难以说清。

我梦里的江南那个叫“央”的女子，她曾说：“能把寸头理得如此百徊低转的女子不多，而你做到了”。百徊低转，这让人柔丝百结荡气回肠的词语，我喜欢甚至偏爱。这样的喜欢，曾让我在心底暗自芬芳了许久。

只是啊，这世间没有什么敌得过死亡。无论你家财万贯还是一贫如洗，无论你美貌绝伦还是奇丑异常。无论你爱得刻骨还是恨到切齿。到最后，终不过只是一撮黄土一缕烟尘。

那么，不要有恨。不要因恨伤了自己也累了他人。要学会爱、懂得爱。用力爱、真心爱。爱周遭的一切，雨雪风霜或者晨露夕照。爱暖春娇艳的花儿。爱盛夏如火的骄阳。爱深秋枯黄的落叶。爱寒冬凛冽的冰雪。爱一切存在的事物，朋友或者敌人。

……

我左摇右晃，却对自己的状况不问、不明。友问：你是故意这样，还是你真的站不稳？我笑：我是故意的，这才是我的本性。唯我自知，笑中几多无奈几多苦涩！我是真的真的站立不稳啊。

友说到她因病离世的爱人。她说：他刚开始时也总是说头痛，痛时也像你这样，用手拍，用拳头捶。再后来就像你现在这样了，总是站不稳，总是不停的摔倒……那是我太忙了，我们都没在意，是我忽略了他的身体状况……她细细的说，长长的叹。眼神凄迷，语气里有痛到想杀死自己的哀伤。她就那样陷在过往的回忆里。满脸尽是痛悔和自责。我多想对她说：那不是你的错。即便你再痛恨自己，也还是回天无力。可是我不能。因为那一刻，我的心里奔腾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人啊，为什么总是要在失去后，才知道痛悔当初。才想到该好好珍惜？殊不知，逝水长流，覆水难收，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一直表现出来的勇敢、坦然、乐观，不过都只是一种假象。一切，都只是给别人看的。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潜伏着那么巨大的恐惧和惶惑。他们随时有可能摧毁我所有的自信和快乐。他们随时会将我一击即中，一击即垮。

友再说起新近认识的IJA肾病患者。说她多么严重，说她已经不再工作只能在家修养。说她多么落寞忧郁多么悲观沮丧。我大笑：你有她电话吗？让她来办公室，让她好好看看我，看看我是怎么活的，让我好好开导开导她。友说：是啊，我就说她已经幸运很好了，起码被老公养着，不像我们，还得工作还得自己挣钱……

自己挣钱有什么不好？在尚未倒下的时候自己工作。在尚能坚持的时候坚持。我们可以大声说：我，还能够……丫头们啊，其实，人最大的痛苦，并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不被别人所需要。尤其是你生命中重要的人需要。你找不到自我存在的价值。这才是最让人难以承受的伤，和痛。

到今天，此刻，我们还活着。还能轻松的行走自由的呼吸。还能头顶蓝天，让阳光温柔的倾泻在肩头。还能嗅到空气里桂花沁人心脾的芳香。还能感觉到凉风如绸似缎，滑过我们的脸颊、额头……一切的一切，那么凌乱又那么真实。还有什么，比这更好？！更让人快乐？！

所以这些年来，我始终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再苦，再难，我都坚持。活着，并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需要，这便是坚持的理由。我以这个理由而存在而快乐。

若有那么一天，我的身体如那株脆弱的芦苇，不可避免的在风中折断。我的亲人们，不要为我伤心，和难过。你们还是要一如既往，爱我。像我曾经爱你们那样爱。请记得：我需要你们，像你们曾经需要我那样需要。所以，你们要为我，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