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汉江

肖建新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5-07 12:29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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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每天上班的途中,都要从桥上穿过,悬空数米与汉江的水流相遇,会情不自禁地翻开这条细碎、忧伤而暗恋的河流。水面与桥面的距离很大,仿佛落下去很沉的东西很难再上来。在冬春季节,水越发瘦小,像躺着的年迈的母亲,床显得很大很宽。大多时候,我都会茫然地了望河流的上段和下段,看那儿是否能找到一点半星的渔船,可水面上是那样的干净,渔船的黑点是贴不住的。河水的中心有些小沙洲,被河水以舒缓、流线的形状围住,上面长出了一些绿草。而在河床的沙滩上,摆满了各种机器,淘金船,农用车,它们不停地轰鸣着,在沙滩上奔跑着,冒着黑烟,与宁静的河水形成了截然的对比。它们把各种各样的铁质、钢质的东西伸进河床的表层,或更深地挖到了底部,那儿仿佛有众多的宝藏,促使它们昼夜不停地喘息。

看到这些场面,我总想起母亲苍老的脸庞,心里的酸楚有相当长的段落。小时候那些巨大的渡船,木桥桩,码头,不停地在我的内心浮现。那时的河面宽阔数里,从龙王庙的根部一直延伸到如今已是壮年的对面拐弯处的白杨树林,对面的人,畜生,像一些矮小的动物,密密如串,而熟人的喊声却是那样清脆,贴着有些皱纹的水面,湿漉漉地溜过来,落在这边人的身上和码头钉下去的木桩上。这边的回声也很响亮,又重重地传过去,打在那些高高的白杨的树叶上。起风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些白杨树浓郁的枝臂被剪出了一律倾斜柔美的形状,把声音也剪得碎碎的,落在皱皱的河面上吹走了。渡船来的时候,人们就紧紧地挤上去,船摇晃起来,妇女小孩们尖叫着,船公却爽爽地笑了。水流被船生生地劈开,向两边速速滑去,在晃悠中船就到了对岸。对岸的人挤上来,又开往对岸的对岸,船的样子越来越小,最后歇在龙王庙前的柱子上。龙王庙是龙王居住的地方,每年都有很多的人朝拜,烟雾缭绕得像队里的厨房。八一年涨大水时,据说大水没有走上庙前的平台,而它后面的好多地方都被淹了,人们就说,大水怎么会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会认不得自家人?这些庙前的渡船,是母亲织机上一些巨大的木梭子,来回穿梭在此岸与彼岸之间,将它们和它们背后的事情交换。以前这些动人的场景,我想以后是看不到了,水小的就像矮杆的小麦被旱倒在地上一样薄。但我很庆幸,比起那些探问父辈关于河与小溪区别的年轻一代,就幸运多了。童年天真质朴的镜头,将一个浩荡的汉江记在身体里的某个角落,时时刻刻都可以掏出来想象。我还可以再向前想象,那更远古的汉江和它的河水,是怎样将一个个村庄、城镇建起来,连起来,也在生气的时候把它们撕碎,怎样与一个个朝代劈面相逢,又与匆匆它们告别。它在翻越了多少个岁月的坎,才走到今天的时日?

对于一个在汉江河上游长大、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来说,汉江无疑是一片非常熟悉的布景,就像一件穿旧而质地气息依然如故的衣服。然而,当我想描述它的时候,它却是那样的遥远,苍茫,凄迷,仿佛它冬天的河面上浓浓的雾气遮蔽着我内心探视的天空。清晰、宽阔的河道,舒缓、清澈的水流,平静、明亮的河面,都不足以表达它的原汁原貌,它远比这些东西简单直爽而深邃厚实。它与土地、村庄难舍难分的深厚情谊,与四季繁茂流畅的平仄关系,与群山结实的伙伴搭配,以及与秦巴山脉绘制的东西走向的狭长空间融为一体,都毫不犹豫地在一个人苍茫的空间里绘出一张明晰细密的图案,将它祖祖辈辈、奔涌不止的永恒的活力在心中均衡地排释。

当一个人站在河堤上了望这条悠长的水流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当作它的参照物,以心灵的角度打开与它的对话,也会把它和身边的青山与低矮的庄稼地联系在一起,把它和那些曾经发生的故事联系在一起,让它已成为一条个人内心体验过的河流。其实,我们生活中的许多人,不管身边是一条不断吞没庄稼和土地的大河,还是被庄稼地逐渐缩小的小河或小溪,他的内心深处都有一条隐密的河流——以那些存在于我们视野和想象中的河流为潜意识,时时刻刻都在流经我们内心的土地,穿越我们的躯体,或许到老时也无法得知,是涉过了那条河流,还是终生困在这无形的河流之中。我们村的一位老人,在去世时,恍惚地说出内心的秘密:那从童年时就浮现在心中的河,让他从来都没有到过对岸,那水太大,常在他的心口之上。事实上,有多少人一生涉过了自己内心的河流,而抵达了对岸?在汉江河边劳作一辈子的人们,似乎对它的理解更加抵达了它的深层:个人再丰富深厚的生命,在汉江河亘古的流动中,只不过像岸边生长的树木一样,划过了它微小狭窄的空间和时间。这些水可能是唐代的,汉代的,甚至是商周时期的,无人能辨认它们的年龄。而我三十几年的时间履历表,在它漫长的岁月中,几乎是一个可以省略的标点。或许我站的位置就是历史上某个人站过的地方,我只不过是站在他的头上,踩着他不知道的思想。我们生活中的许多人都以为生活是多么的不如意,命运是多么的不公平,可以在汉江河边喝酒大吼,哭泣,咒骂,可以惊醒那些沉静的水面,惊醒那河边孤单的树枝上栖息的鸟儿,也可以把那些空瓶子毫不犹豫地扔在清澈的河水里,然后四脚朝天地睡上整整一个下午。可我们从来都没有想过她有什么感受。她善良地收容了这一切,不管心里是不是有些疼痛。傍晚时分才被一声牛叫吵醒,朦胧中牛头已伸到了脸上,它有些粗鲁的呼吸中,草味的东西在黑黑的鼻孔里进进出出。远处的青山已无声无息地坐在水面上,它是在看,还是在等?那些放牛的人已陆续从岸边离开了,所有的一切只是附近的城市、村庄,还有路上奔跑的汽车,在水里点起了悠悠晃晃的灯火,仿佛都已经睡了,只有那些颤颤的灯光才是醒着的。所有的烦恼被这大片的黑色覆盖,消解,自己丢在河滩里的影子怎么也无法找到。那宽阔的河流也没了自己,仅有一些细微的流水声,在把夜里看不见的时间悄悄地带走。人自身真的是太渺小了,仿佛也是一些时间的水流,在那想象的河道里,与夜晚一起流动,一起在向远方的一所老年的村庄消逝。

我曾在长江的游轮上度过了十几个摇晃的日子,目睹了中国第一大江浩渺蓬勃的风姿。它在流经宜昌时,把一路的劳累松开,十几里宽的河面停歇着无数的轮船,它们都点灯住下。那时,我想到了母亲的含义。可它的水流却是那样的混浊,没有一点清纯的样子,自己心中关于它的美好印象从此有些破碎。如果抛去它水面的颜色,我依然觉得它是母亲,复合型的母亲,既有浩荡千里的宏大气势,也有柔媚百千的温细情怀。它是把水解释得最全面最到位的一个。黄河则是一个父亲,不管从哪个角度它都是父亲,它的褐黄色是土地和父亲的肤色,它浑厚的水流是父亲出的粗气。说它们有着母亲一样清纯的乳汁,我想这是纯精神的想象,有一些牵强附会的意味。而汉江,在我心中是把它作为母亲的,它清秀,迷人,渴的时候捧一口远比那矿泉水清凉可口,就像母亲的乳汁一样;它亮丽的流水声,就像母亲爽朗的笑声,它不但滋养了沿河的无数土地,也在沿岸的每个人的心里写下了母亲的精神含义。母亲的感受不仅仅是说出来的,更是从心底的呼唤。在汉中盆地流经的土地上,有城市五座,村镇无数,它就像一条细长的线绳一样,将这些不同口语、方言,不同习俗品位的城镇乡村串联或并联,密密地织在一起;也把汉中盆地繁茂的植被,南北交织的气候,众多的地方特征和质朴的民风民情汇成一首清翠明亮的歌曲,不断唱给下游的土地和人民。在安康和江汉平原,它宽阔的河面碧绿碧蓝,时而有小舟在其间轻轻滑行,若细雨初起,会看见一顶顶斗笠,起伏的青山便在水里找着桂林山水醉人的风景。汉江作为秦巴山间的一条水量丰盛的水系,它真诚地向两岸的村庄和人民致敬,向群山和绿色致敬,灌溉着大片大片的土地、庄稼和树木,把自己的能量输送到需要它的每一个地方。沿岸的生灵在喝到汉江河每一口清凉的水时,都会禁不住大声歌唱,它们的声音常常越过那些白亮的沙滩,贴着水面而到达对面浓郁的树林和庄稼地,甚至抵达那些冒着青烟的村庄。河边的女子在消闲的时候,揣着一盆衣服在河水里搓洗,她们蹲着的身影很胖,把那些河边瘦瘦的眼睛钩得直转,家里人不耐烦了,把狗撵来叫,这时,她们才整理好有些皱的衣服,跟着狗匆匆地回家了。女人们之所以喜欢在河里洗衣服,一方面是河里洗出的衣服干净,敞快,有一种自然的气息,再就是洗衣服时,河水柔柔地绕过脚面,心事也就懒懒地随着河水走了,她们亲近河流,河流也亲近了她们的心灵。她们在洗衣服,河水在洗她们,她们也在洗着河上的风景。这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毫无矫作,因为汉江和她们是一样质朴善良的女性。那些进城卖菜的农人,把菜挑到水边,洗得净净的,力图卖个好价钱,汉江河很乐意为沿岸的人民做着这些细碎的小事。

在我回忆这些细节时,我常觉得愧对这条河流。实际上,人们把太多的忧伤和希望寄托在汉江里,也把好多的恶习和贪婪放在里面。它成了许多城市的污水排泄容器,垃圾处理厂。在汉江的一条支流上,宽大的河堤只是一种摆设,河道里长满了矮矮的青草,好多的牛在低头割草,河心上只有一条渠宽的水流,我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几个穿着花衣的少女在水边聊天,我还以为河水是清澈的,当我走近时,就闻到了刺鼻的气味,我向远处望去,只见高高的烟囱向天空吐着滚滚的黑烟,水草上也挂着一些灰白色的塑料薄片。这种情况让我惊诧,无知的少女们竟可以习惯这种视觉的污染,她们与这种污染的色调是多么地不相称。另外一些地方,棕黄色的泡沫在河边越垒越大,它在溶入河水主流时,有明显的色彩区分,清的,黄的,浊的,一目了然,仿佛一条河是由好几种颜色混合而成。而在远处,这些不同的色调已淡然融合。我的内心在疼,汉江硬是以母亲宽厚的胸怀,将这些污浊咽下。在汉江上游的中段,有一条干涸的支流,人们称之为南沙河,实际上,它仅仅是红褐色的沙粒,一滴水也没有。我不曾知道它断流的时间和断流时的情景,它是否是母亲流干泪水的模样?对这条无水的河,我曾写过一首诗,虽然记不清那些诗句,可内心的痛楚却是那样清晰,它无水的形象很像我们这个烦躁的时代。而我家乡的一条不算大的小溪,在这几年持续断流,镇上的一些小型企业把它真的当成了排污系统,夏天臭烘烘的气味将周围几里远的地方也熏得心烦意躁。环保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益助长了沿江众多的企业不断拔高的烟囱。在汉江上,像这样日渐干涸的支流越来越多了,就像母亲身上的众多血管里已没有了血液,没有了足以让河成为河的东西,只剩下那些河床,废弃干燥的河床,如同一根根剔去肌肉的骨架摆在那里。当水越来越小时,我就感到内心的焦灼越长越大,仿佛自己就是它的一条支流。我不知道这条我称为母亲河的水系还能有多大的支撑力,有多大的消化废物的能力,去继续支撑作为母亲河的淳朴魅力?大量的城市建设和公路建造中,曾经像母亲的肌肤一样平坦而丰富的河床被挖掘一空,石头和沙子成为人们转钱的低廉材料,挖掘机,淘金船,大量的运输车辆,将那些不曾有路的地方压出了一条条明显的路,像在地上犁出的一道道伤痕。轰鸣的声音将这里栖息的鸟类赶得无影无踪,包括世界珍稀鸟类朱huan。在河道的拐弯处,有好多不大的回水湾,曾是鸟儿的乐园,日渐干燥下去,成了一些湿地,又变成了一张张有着裂纹的脸。在一个厚着脸皮一味追求金钱的时代,环境就成为一张废纸,任人涂抹。我的母亲河,在身上压满车辆和重负时,可曾露出一些细小的喘息?身上留下的那些高低不平的坑坑洼洼,满目的疮痍,是否在昭示一个浮肿的时代向自然的残伐?小时候那宽阔幽深的河面,在我们一茬人长大的过程中,却不断向河心退缩,只剩下一些微弱的脉搏,我们长高了,我们的母亲却日益衰老。这多像我们住着的旧房子,墙皮已经脱落,它的取暖体系被老鼠打了好多个洞。

作为历史的汉江和它所营造的一片富饶的土地,曾养植了多少村落,人民,畜生,庄稼,森林和青山白云,养育了多少错落有致的民俗风情和淳朴习惯,滋养了多少历史名人和蜚声中外的神奇故事。三位历史人物:蔡伦,张骞,诸葛亮,都曾与汉江有过密切的接触。汉江河边简陋的作坊里造出了让世人瞩目的毛边纸的蔡伦,把西出阳关和丝绸之路的艰辛当成故乡汉江河畔流韵的张骞,智慧和他的木流马车一样、营造了无数的英雄豪杰和让人刮目相看的鼎盛三国的诸葛亮,他们无疑是汉江流域通往星际的巨树,也是历史的天空中永久留驻光芒的星辰,都先后栖息在汉水河旁,抵达了以后众多仰望的朝代。我想那时的汉江是匹年轻的快马,昂扬的情绪与那个时代的精神气息同出一辙,打造了一个质地坚硬的汉中和天汉时空。

作为一个在汉江流域长大的孤独者,对汉中的衰落深感惋惜,就像每次从家乡的土路上走过时,我都会听到那种一成不变、熟悉而失意的狗叫。外出旅游时,许多人对汉中这个地名感到陌生,让我面临许多作为汉中人的尴尬。天汉辉煌的星空已被历史的巨风卷驱一空,正如庞大的水系被越来越弱的流量折磨得日渐消瘦。在空闲时,翻开地理图册,看到了那条标着标识和名称的河流,一条细细的蓝线短暂而乏流畅,所标示的名称是汉水,而不是汉江,仿佛它和中国众多的河流是无法比拟的。那些以河和江而名的水系,无疑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气势磅礴的印象,构成了一个国度重要的血液循环系统,为众多的土地和人民提供了丰沛的营养。而汉水,从名称上看,就像是一条细长的水渠,而不是一条可以在数日内将它沿经的城市乡村洗刷一空的大河。作为长江最大最长的支流,它夜以继日地向长江水系输送它川流不息的体能,把秦巴山川之间繁茂的植被所衍生的旺盛的生长情绪和清澈见底的水流所包容的天然质朴的态势,毫不保留地向下游的人民和土地交出了底版,它可曾有错?

汉江,我更愿意用这个名词去称呼一条藏在内心的河流,这位比我们所知道的历史更为长远的母亲,在将汉中和周围的山川养大的同时,也曾不断地丰富、壮大自己,形成了一种让人探望的古老文化,这种文化又回过身来给汉江带来了更加久远和绚丽的文明色彩。这,就是我们古老的母亲河,站在我们内心的永久不衰的母亲,而不是现在躺在众多的机器之下,无奈的污染之中,日益缩减瘦小的呻吟中的母亲。

家住汉江边,是一个孤独者满腔的情怀,也是一个忧伤者无奈的自白,因为母亲,因为被历史穿过,也穿过历史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