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拾趣黄河滩
一段童年的拾趣,让我们感叹那时的童真是那样的美丽恬静!读了文章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有着这样的童年会温暖着今后那些苍凉的心境!
自小生长在黄河滩边,童年绝大部分时光也就在黄河滩上度过。因此,我与黄河滩结下了一种不解之缘。提到童年,脑海中总是关于黄河滩的一草一木,一沙一水,一景一物,如同古人笔下“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是那样的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那时候,家里养的羊多,父亲便让我和村里一帮小伙伴一同,到黄河滩上去牧羊。每天早晨,赶上羊群,走出家门两里路,便到了黄河滩上。继续往往前走,约有五六里路,便到了黄河边。到十点钟的时候,胆儿大、水性好的小伙伴便在黄河里游泳,有的人还敢游到黄河中间,赤条条地躺在河中间的沙洲上晒太阳。也有人用手在河边掏出一把把泥,抹在身上,只露出眼睛、耳朵、鼻子和嘴,抓几把水草,编成一顶凉帽,活脱脱一个野人,躺在沙洲上,等到太阳把身上的泥晒干了,然后翻身,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自由泳(爬泳)、蛙泳、蝶泳、仰泳,随便哪个姿势,一会儿又游到这边来。那份得意与潇洒,真让人羡慕。
中午,愿意回家的小伙伴,就把养托付给其他同伴,自己便步行回家吃饭,吃完饭再回来。不愿意回家的,就在黄河边的防洪堤上(这个防洪堤不知什么年代修建,已经看不出堤的模样,而且据说也根本就挡不住河水。所以,我们管它叫“老圩埂”,以区别于村庄附近新建的防洪堤——人们又叫它“新圩埂”),用羊铲掏一个灶,在河滩上拾一些柴棍,点上火,就成了一个火炉子。搭上从家里带来的铁饭盆,舀一些黄河水倒进饭盆,待到水烧开了,放进小黄米、稻米、黄豆或蚕豆之类,大约半个多小时,一锅香喷喷的粥就煮好了。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馍馍,就着在河滩上挖的野菜,喝着稀粥,有一种说不上的舒服——我至今都难以想象,当年我们竟然能够喝得下“一碗河水半碗沙”的黄河水熬成的粥。
吃完饭,大家就把四根木棍插在土坡上,搭上用几张蛇皮袋缝起来的“帐篷”,一个简单的“凉亭”便出现了。留下一人照看羊群,其他人钻进“凉亭”里倒头便睡。
“偷”是儿童的天性,对于我们这些放羊的“野娃子”来说,偷吃别人种在黄河滩上的蚕豆、豌豆、黄豆和玉米,自然是少不了的。十分“残忍”地把这些豆子连根带枝地拔下来,架一堆火,往火上一扔,很快,豆子就煮熟了。顾不上洗,一顿狼吞虎咽。吃完了,一个个脸蛋和嘴巴被柴灰给染得乌黑,于是,大家笑哈哈地互相骂着闹起来。你骂他是黑脸,他骂你是乌嘴,是黑眼镜蛇。天真的小脸蛋上,酒窝笑成了黄河里的漩涡。
有风的日子,“爆炒蚕豆”更有趣。河滩上有几个小沙窝,我们在沙窝上架一堆火,手捧一把沙子,在上风处往下“筛”沙子,大一点的沙子落在地上,比较细小的沙子被风吹进火堆中。等到火灭了,扒开柴灰,露出一个滚烫的沙堆。用铲子在沙堆上扒拉出小坑,把蚕豆倒进小坑,迅速地把旁边的沙子往中间扒拉,盖住蚕豆。只听一阵噼哩啪啦的爆炸声,埋在沙里的蚕豆跳动着,有的蹦了出来,蹦得很高。用棍子划开沙子,让蚕豆凉一阵,吃在嘴里,酥酥的,香香的,那味道是锅炒的蚕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锅炒的太硬,而且往往要炒糊。这些缺点,是“沙子爆炒蚕豆”都没有的。
然而,最使我留恋的,还是在月下摘豌豆的情景。当月亮到了东南方的天空,蚊子下去了,我们拿着包,趁着朦胧的月光来到河滩上。远处,在月光的辉映下,湛青色的豌豆田像蒙上了一层轻纱,显得虚无而缥缈。那条被乡亲们称作三河子的黄河叉河,像一条水蛇,又像一条水晶带,缠绕在豌豆田中间,一直伸向远方,绕过牧羊人的茅房,不见了。也许是白天晒得太厉害吧,河面上仍然蒸腾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袅袅上升。水汽与青绿色的豌豆秧一同融合在月光的清辉中,使人恍如来到一个如梦如幻的仙境。长大以后,我读到了李白的诗句“平林漠漠烟如织”,回想起月光下的豌豆田,才真正理解了其妙处。
我们光着脚丫继续向前走,脚下的沙地,在月光映照下,像乳白色的面粉,软绵绵的。清凉的露水落在沙地上,搓揉得我们的脚板痒酥酥,凉爽爽。如今,当了教师,每当给学生讲解杜牧的名句“烟笼寒水月笼沙”,我就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与自豪。是的,作为北方人,有几个像我一样,亲临过那种“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美妙意境呢?
来到豌豆田里,大家一猫腰钻进去,就几乎谁也看不见谁了。紫红色的豌豆花在月光和清风里晃动,就像无数小星星闪动着调皮的眼睛,又像萤火虫在豆秧中捉迷藏。豌豆的清香混合着空中的水汽,弥漫在整个黄河滩上,轻轻地从我们嘴唇和鼻尖滤过,袅袅的,正如朱自清先生所写:“像远处飘缈的歌声。”摘一把嫩嫩的豌豆,放在嘴里,甜津津的,沁人心脾。那清凉的豆汁,直到如今,仍然甜在我的心间。
秋天到了,把羊群赶进防洪堤边的那片沙树林,伙伴们腰一弓,窜上了沙树,像当年孙猴子大闹蟠桃园那样,摘一把沙枣,好吃就一顿狼吞虎咽,不好吃就往地上一撒,沙枣落在羊儿身上,都得羊儿也好奇地抬起头看我们。几个调皮的小伙伴就用手把嘴巴往两边一掰,冲着羊儿叫到:“咩咩……”还别说,真有几只羊也“咩咩”叫起来,好像在和小主人对歌。这时候,沙树上便爆发出一阵笑声。
现在,故乡的黄河滩上,到处是水稻,儿时的凉亭、沙窝、豌豆、蚕豆,以及那片醇香的沙树林,都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久远的梦中。儿时伙伴们经常游玩的三河子、四河子,也已经干涸了,干涸在人们深深的伤痛里。暑假期间,我再一次来到黄河滩上,站在宽宽的防洪堤上,抬眼望着河滩,望着黄河,那儿时的欢乐像一首哀婉的驼铃,悠悠的,从黄河滩深处飘来,飘过我的耳畔,飘过我的发稍。驼铃声中,我流下一滴清清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