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尘

青黛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2-07 15:56 责任编辑:婷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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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弟媳病去的消息,是在凌晨四点,放下电话就再也无法入睡。静静的躺着,甚至不知该如何回答身边先生的问话。就那样静静的躺着泪流满面,瞬时间茫然无措。心似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撕扯开来,生生的裂痛。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说消失就消失了,一时之间竟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公司,安排完工作就与小姑赶回乡下老家。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竟都一路无话。

车刚到镇上二弟已经等在那里,平日里本就不说话的二弟显得更加木讷、呆傻.好象一下子瘦了、也老了好多,头发长了,胡子长了。只是无法从他脸上看出哭过的痕迹。他还是那样憨厚略带傻气的问候:“大姐,回来了”?“妹妹,回来了”?

二弟34岁,至会说话起便不曾叫过小姑名字。至我嫁与先生,二弟也不曾像乡下所有人那样叫过我“大嫂”。他总是那样慢慢的、轻轻的叫:“大姐”或“妹妹”。

我想我是极没出息的,看见二弟的样子,尤其听到那一声重重的叹息,我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我说:“走吧,回家吧”。二弟默默接过我们手上的提包,径自在前面走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习惯。家里无论是谁、不管什么时候从外地回来,总是二弟远远的到镇上迎接,并接过你手里的包,无论大小轻重。至我第一次去先生家,多年来竟也习以为常、心安理得。可是,这一刻,我却是那样的不忍心,不忍心再给二弟增加一丁点儿重量。6岁时的乙型脑炎后遗症,令原本聪明的二弟变得迟钝甚至呆傻。但他却少了常人的心计,多了一份难得的宽容和善良。

我与小姑默默跟在二弟身后,乡村公路高低不平,二弟的脚步也没了往日的稳健。

在常人眼里,二弟是傻的。他不常说话,即使说话也是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而且总是与需要表达的意思相差甚远。于我看来,他只是不善于表诉罢了,他只是不像我们一样,快乐与哀愁均可以用文字或者语言发泄出来。二弟的苦闷和喜悦终究只藏在他自己心底,旁人无法企及。

就像现在,相伴六年的女人离他而去,他也只是叹息复叹息。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呼天抢地。二弟的悲伤和苦痛,在默默看孩子的眼神里,在重重击落柱子的拳头上,在一夜生长的满头白发里。

所有人认为,二弟能娶回弟媳是他的福气。我在想,他们能走到一起其实应是他们彼此的福气。

弟媳从小多病,肝脾肿又是融血性贫血,外加心脏不好。14岁那年,医生和家人以为她在手术台上停止了呼吸,于是手术未完就胡乱缝了伤口。当家人把她抬回时她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且竟顽强的活到现在。只是那胡乱缝结的伤口再无法修补和整理。

两个苦命的人儿,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终于走到一起。痴呆的二弟有了自己的婚姻,我以为他们会相牵相伴走过漫长的人生旅程。但是,弟媳竟先了二弟而去,看着婆婆忙前忙后准备弟媳的后事,我理解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却无法了解二弟丧妻的悲凉。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命和死亡,原本只不过一个相对的概念。相隔的,也不过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一水云烟。只是,一个天天时时面对的人,突然之间闭了眼睛,停了呼吸,生命就此划上句号。欢乐哀愁,是非恩怨一了百了。一撮黄土掩盖,一切云散烟消。死了的,倒是魂魄随风,从此落得个自在逍遥。而活着的却似被割了肝肠、撕裂了心肺,把那一切悲伤和苦痛尝个饱。

我想二弟不能明白,或许所有面对亲人死亡的人都无法也不愿明白,死的,终究是死了,而生的还得自然生着。会因为失却亲人而痛不欲生,还得为生计不停的奔波劳碌。如此想来,弟媳的死,于她自己而言,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好处了。想她在世间时,日日被病痛折磨,虽有疼她的公婆、相伴的丈夫、可心的女儿,在我看来,也似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般。

因为肝脾肿大,弟媳得四季挺着大肚子,时常像临产的孕妇,平坦的路走上几步也气喘吁吁。更不要说那每天大把大把的西药几乎比一日三餐都重要,非是惧了病痛的人,看着那些药便也厌了、烦了、倦了,更别说十几二十年来,日日不断的吃着,健康的女人一味的追求高质量的生活,今日胖了点,眼角又多了一条皱纹,皮肤又没了昨日光亮。像弟媳那样一身病痛,对于她而言,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在想:人终究是逃不过一死的,或早或晚。可看着小侄女跪在地上为弟媳烧纸钱,那缠绕盘旋的青烟,竟是连接彼此的唯一桥渡,也终究成了生与死、成了她们母女截然不同的分界线。

生与死,在这一刻便又有了如此明显的分隔。而我,是否有一天也会先了先生和女儿而去,把无尽的苦痛和伤感留给我挚爱的他们?想到这些,我禁不住又一次无言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