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嘴巴
岁月无情,当生活的坚韧磨平了父亲的棱角,那些记忆中清晰的言语也逐渐被沉默代替,父亲辛劳了一生,老了,为了不给孩子们增加生活的负担,他选择了无言的沉默。可怜天下父母心,祝福所有的父母都幸福安康!纯朴的语言,真挚的感情,娓娓道来对于父亲的感激和深爱!
去年父亲76岁生日,我把自己的新散文集放到他案上。他正低头看报,猛然看着我说,楠子,你也写了大半辈子文字了,给爹写点东西吧。我答应着,其实是在支吾,娘在一边插了一杠子,说,你爹这张嘴巴与众不同,就写写你爹的嘴巴吧。
称呼父亲为“爹”是当地的土语。父亲是内蒙古凉城县人,他说其实祖先是山西忻州人氏。人人都有爹,爹的作用是不可缺少的,在学校被人欺负时需要爹,干体力活干不动时需要爹,买东西花钱两手空空时需要爹,但是对我来说,爹还是一个地理名称,因为两岁时爹被打成右派,生活上有了问题,把我从内蒙送到邯郸。从此爹看不见摸不到,“爹”对于我来说是个空壳。
说爹必须说说娘,娘比爹的岁数大6岁,这样的女大男小现在不多见,但在老时代不算什么,那时盛行“女大三,抱金砖”。娘因为比爹大了6岁,遇到事情总让着爹,好像天生在爹那里有什么短。在家里,像做饭洗衣服这样的家务活,全由娘承包了。做完了饭,还的喊:老头子——吃饭——,爹应了一声,并不来,喊过了三遍,爹才踢拉着拖鞋过来,好像是为吃饭而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爹是一个知识分子,我对他的记忆是从他那双多肉的手开始的,手指头很粗,也很柔软。每次从内蒙到邯郸探亲,他都要用手摸摸我刺猬一般的乱发。他越是温情,我的头皮子越发刷刷地像中电一样。如果是在木板凳上坐着,我会站起来就跑;如果在被窝里钻着,就会像蛇一般缩到被窝里,让他的手在我被窝里找不到我的头。每逢这时,爹总是用浓浓的山西口音对娘发牢骚:唉,什么世道啊,娃娃都被丢生分了。娘就赶紧捂住他的嘴。
可以说,嘴巴长在爹脑袋上真是顺畅,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张口就开腔。嘴巴人人都有,可是发生的功用不一样,祸从嘴出,这话在父亲身上得到真真切切的印证。嘴巴常常成为父亲惹事的根源,影响到他的命运和我们兄妹几个的生活轨道。爹的口头语言是水泊上的飞艇,逍遥自在的很。爹是一个光棍人(本地土话),从来不习惯憋闷自己,他说话不分场合,不考虑他人感受,更不操心有人打小报告,想说就说,管你爱听不爱听。爹的嘴虽然不养人,相貌却是美男子,很是有一点周恩来总理年轻时候的摸样,很是让我们兄弟三个自叹不如。我总想爹一辈子不得志,在事业上应该算是个失败者,可是娘还是爱着爹,宠着爹,这可能和爹英俊的外貌和内在的才气有关。
爹没能当成大官,并不是不想当大官,也不是没有能耐当大官,而是偏偏当不成大官。爹虽然不是官,因为神情气质特别像官,这着实给日常生活带来不少意外的“待遇”,比如说,上个世纪穷过渡的时候,排队买豆腐,前面的人会主动给他让出来位置,还说“首长的工作忙,赶快买了回吧,您还要腾出时间干更要紧的事呢。”还有坐火车买软卧席票,上个世纪坐火车可不是你腰里有银子就能买到软卧席票的,但爹往那里一站,立码就有车站服务人员凑过来敬礼,恭恭敬敬地问“首长从哪里来,怎么没有带警卫员?”当然了,买票的事当然就顺理成章解决。
爹并没有真正当官,却对于政治有一份特殊的关心,他关心政治,政治也关心他,这使得他成为了“运动员”,反右倾时候是,反右派时候是,“文革”时候简直城里健将级的运动员,几度生死,在娘的支撑下,还是活了下来。他一直不停地被“运动”,没有把身体运动好,落的一身的病。娘告诉我说,你爹在绥远中学上高中时候最不爱运动,学校运动会100米跑,他是胜闲庭信步走过来的。因为爹有一张毫无遮拦的实话实说的嘴巴,就给娘找了一份不得不承担的嘴巴管理员工作,可以说,娘的大半生时间都在和爹的嘴巴做斗争。娘会抓住爹因为嘴巴无遮拦惹事的黄金机会,细声细语地说,老头子,遇到你看不惯的事情,你不能不说?先看看别人怎样说,你再说,行不?爹呢,刚刚因为言语砸锅,就绵软了许多,有点时候他还会做一个挺滑稽的针线活缝补动作,说,唉,老婆子,最后一次了,下次再砸锅,嘴巴让你缝。可是,针线缝住的东西毕竟有缝隙,隔一段时间,爹又开始实话实说。他不仅在“政治”上落把柄,平时也得罪人,少不了娘悄悄去为受到爹的言语“伤害”的人赔罪去。
爹的嘴巴由于老是惹事,给自己和家庭带来了好多不爽,他就自我采取果断措施限制嘴巴,其中措施之一是尽量少看时事新闻,把精力放在读清史上。懂得少,犯错误就少。成果昭然,凡是家里来了客人或者在单位聊天,老爹开口必说清史,见面评价当前时事,嘴巴惹的祸就少了,娘也稍微轻松了一点。直到1996年,老爹正式离休,不再参加任何会议,也不再和单位的人接触,老娘才彻底放松对爹这张大嘴巴的管教,说,不去单位了,老东西,你想咋说就咋说吧,只要你不冲着儿媳妇和姑爷说,自己的儿女,总是得罪不下的。改革开放以后,政治环境宽松了,爹的被娘嘴管教的有了深浅感的大嘴巴,又有点口无遮拦。成为作家的我笑着对他说,“老爹,现在如果再反右,您还得当右派。”没有想到说了一句能把人呛个跟头的话,“我再次当右派,你小子还得右派的龟儿子”。他着急起来说话掺乎点四川音,真得让人哭笑不得。
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几年,我家的生活越来越好,弟兄姐妹的工作和生活都很有成就,老爹老娘是离休干部(1948年的高中毕业后工作的),俩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有8000多元,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我和老爹不一样,比较有忧患意识,生活太好了,就往往想着不太好的事情,害怕好不容易到来的大好局面瞬间消失。回来令人忧虑的事情还真的来了,先是老娘有病,北京301医院说脑袋里有一个小小的良性瘤,生长的速度很慢,不用动刀,连噶吗刀也不用动。刚刚喘口气,就出现老爹的前列腺肥大毛病,必须做手术。没有想到做了手术后的老爹,性格陡然大变,也就是说,一辈子口无遮拦的老爹,不再关心政治了,也不再关心历史了,甚至变的不爱说话了。
爹的嘴巴突然不愿意多张了,娘做爹的嘴巴管理员的任务并不轻松,过去是让爹少说话,现在是变着法让爹多说话。爹的嘴巴虽然经管受到娘的鼓励,手术后的爹还是说话一概地少下去,不该说的家长里短,他不说;该他表态的家里大事,他还是不说。问他问急了,他淡淡地丢上一句,你们自己看怎样好,就怎样办吧。再逼迫他表态,老爹就扬起老脸说:再问我怎么办,我连收音机也不听了。原来,娘看爹一天到晚总是不说话,怕他患老年痴呆症,就生出一个办法——给他听收音机。真的难为了老娘,一辈子都为爹这张嘴巴发愁,前半辈子为爹的嘴巴口无遮拦发愁,后半辈子为爹的嘴沉默寡言发愁。
老爹的脾气变柔软,是我家一件大事。家里人一向习惯了他的雄壮,习惯了他的大嗓门,可是他突然慈祥了,柔软了,弄得我们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最无法承受的恐怕就是娘了,娘平时总是控制爹说话多,话多必失。现在看他的话少了,就开始鼓励他多说。娘说,语言活动思维,说话多了,思维就活跃,人也显得年轻。你本来就比我岁数小,再年轻点,不更好吗。爹说,再年轻,就成了你的娃啦。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适,红着脸吃吃笑了。
爹这辈子没有什么嗜好,就一样,爱抽烟。据娘说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单位发烟票抽上了瘾,后来总是当“运动员”就抽烟排愁。娘在许多方面都依着爹,但是对于进入老境的老爹抽烟数量严格实行定量控制,早晨一颗,中午没有,晚上两颗。我每次从内蒙探亲回邯郸时,总是忍不住偷偷给他买上两盒中华烟,让他慢慢抽。我逗爹多说话,说,老爸,你再给我说一段清史,我就给您买上一条大中华。老爹淡淡一笑说,老二,你逗爹呢,历史和现实连着筋骨,你爹看到不好的东西就生气,还能承受生气吗?
我一阵心酸。爹不是改变了脾气性格,也不是对嘴巴的管教终于获得成功,而是想到自己一辈子没有给孩子们做点什么,老了,为了不给孩子们增加生活负担,主动选择了无言。
无言的老爹,儿真的想让你多多开口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