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浅记

一个人站在大海的边沿，看着海平面被落下的红日染成橘红色，然后天空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黑点，一点一点，点缀成行。才发现，很少看见落单的大雁，而大雁相结成阵的时候真的很美，因为，它们一路走来，不离不弃。

一瞬间抬起眼向远方望去，往事在呼吸吐纳中间汹涌重现。兄妹。简单的音节，伴着略微发痛的心跳，穿越了黑夜白昼，平静一如往昔地，来到你们身旁。

很久之前的一个冬天，或者是孩子意义上的很久之前，我曾握着稀默冰凉的小手说我做你哥哥吧。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说，好。手中握着她的手放进温暖的衣袋里，很安静的只想给这个小女生温暖。她也似乎心满意足般的不再说话，我们一起站在教室前等着上课，有耀眼的光从四处透出来。我轻轻的哈出一口气，握手处似乎被“兄妹”的字眼加热了一点，看着奶白色的呼吸在冷风里变化着具体的形状，竟有着不相干的惊喜。

于是，稀默就从无关痛痒的熟人变成妹妹，从小就不在父母和唯一一个妹妹身边的我就这样有了另一个称呼上的妹妹。也仅仅是如此而已，见面的时候仍旧像过去见到那样轻描淡写地打招呼，不过变了一个温暖的称谓。哥。她叫。恩。我摸着她的头笑一下。走廊里有其他眼光落过来又迅速转开。

于是我们逐渐变得无话不谈。我们开始走向无话不谈的义气兄妹，是有一个很清晰的界线的。之前，无关痛痒。之后，无话不谈。

还记得某个夏末，我们并肩在大路上溜达。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想起了不知是几年前和自己唯一的亲妹妹牵手走在路上的场景，然后我牵起了她的小手，依旧那般冰凉，略带着温暖。她一路都笑着看着我，眼里闪烁着让我心安的光，我转过头装作四处张望。我说，你不怕被别人看到误会吗？她不理会我的询问，开心地抢过我手中的零食“咯吱咯吱”的啃了起来，之后脱口而出似地说，哎，怕什么，你是我哥啊。倒像是觉得好玩地朗朗笑了好多声，我的内心却泛起涟漪。是她哥。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这个女孩为我改变的不只是一个称谓，她还把我当做不用避讳的亲人。于是我扭回脸冲她咧开嘴笑，伸出手指刮她的鼻子。哈哈笑着打作一团，有什么东西在笑声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也许真的是心地纯良又略有些傻气的缘故，我们之间没有那些心思叵测的男孩子认个妹妹那样复杂暧昧的心思，她对这样兄妹的认识似乎还停留在古人拉开香案拜把子歃血立誓一样的豪气里。我在任何人面都有的与生俱来的隔膜，突然在她面前开始瓦解。

某次正经过楼道，不提防被刚洗过手的稀默弹了一脸水。十分气急败坏，吼了她一声“白痴”。她立马侧过头瞟我一眼，迅速且平静地叫我，大白痴。我被她噎住，好久了一声长叹道，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心里暗自忖道，以后千万别骂和自己沾亲带故的人，比如说自己的妈妈是猪就是说自己是小猪，比如说自己面前这个丫头是白痴就意味着自己是大白痴。一点点悔意伴着不由自主的笑荡漾开去。

日子一番又一番像什么人模糊的场次一样抓不着大意，我身边的好朋友散去又重来，我被人伤了心，我的课业负担渐渐重起来；稀默也有了自己的烦恼，我这个哥哥不能知道的烦恼。她已经不再像过去的几年里天真到眼睛发亮，有时带起和她一般小巧的眼镜，蔫呼呼像磨平棱角的鹅卵石。累死了，她边说边趴在栏杆上，不看我。我安慰似地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吭气，看着楼下来往的学生。

我要自己去努力。她突然说。

是么，心里微顿了一下。会很累吧。

然后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消失了，心慌得很。

呵呵，我说，你，会成功。

后来看到她专门买来的一本一本用来准备考试的习题集，翻阅的时候心里突然点燃希望。满满地写过字的书抚起来有凹凸感，她真的努力做了那么多题，真的放下我们大家和杂乱的心思，真的在她简单的心里存下了这样的梦。甚至不在乎过去了。

她第一次这样不随性的相信一件事，第一次这样约束自己，第一次因为一个梦而脚踏实地地努力。这个在学校里一直默默无闻的女孩，我开始真的相信她可以成功。哪怕她选择放弃的，是曾经让我心安的微笑。

我只是那么不希望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子。是那么不想看见。

之后的时间太快，我需要详细地理过才能看清几个慢镜头。稀默因为太累而趴在书桌上。我在教室埋着头刷刷演算。稀默问老师问题，仰起头的样子。我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掏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一页一页像是拼图，未来的样子似乎越来越完整。

尽管这些用来拼凑未来的碎片，是从我们曾经幸福的过去拆散出来的。

我仍旧同往常般慢慢地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奔跑的样子，淡淡的笑了。然后也开始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开始了自己的旅程。

有些人，有些话，只需要放在心里最暖的位置。随着脉搏沉默的跳动，一直到老死停滞的那一天。

稀默留给我的，只是，一个不是太好忘却的过去。仅此而已。

这么一个妹妹，没有血缘的纽带系着，虽然说过无数无数令大人们发笑的关于一辈子的傻话，其实，走了，大约就成为路人了吧。

让我怎么抹掉，那个比我矮了一大截的女孩，在夜色里神伤而落泪的模样。

大雁年年在南北方飞来飞去，难免要换旅伴吧。有谁能眯起眼一只一只辨认它们是否还是去年飞走的那一群。

只是结伴而行的事实是不会被春夏秋冬所改变的。

心里的雁阵飞越了黑夜与白昼来到你的天空，你是否会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之上高高的仰起投头注视。无论变成怎样的队列，都像是故事里说的那般勇往直前，那般永不分离。

不离不弃。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