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

一朵莲，一朵睡莲，躺在湖水里。似乎是睡着了，又是那么地清醒，听着湖外的一切声音。

美丽佳人，在水一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海边，来到秦皇岛的南戴河，躺在水里，水是她的家。身边有一座桥，各种各样的人，走来走去。她不羡慕他们，他们是血肉之躯，而自己的血肉是水做的。自己的血肉里有月光的声音。

睡莲曾经是一个孩子，那个时候她喜欢在月光下与影子捉迷藏，喜欢在月光中做着各种形象逼真，动态可爱的手影，喜欢仰卧在草坪上与月亮夜语嘻哈。她的皮肤细腻的如同极品白瓷，能看得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以及里面轻轻流动的血液；她又大又明的眸子，每眨一下，似乎都在滋长稀奇古怪的灵性；她俊俏文静的圆脸，时时闪动着灿烂的光亮，像是永远不会西落的太阳。

白天或者夜晚，阳光或者月光照着它，它不艳也不鲜，轻阂眼帘，轻轻地睡，睡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想睁眼，人世间的那些烦心事总是可以扎伤眼睛。月亮是知道天下发生的一切的，总是固执地给她说些什么。于是她不得不去聆听一些心酸的故事。最让她心动的是那个在印度的王子，他正在苦行，住在寒窑，吃着粗粮，但是他有一件可以飞翔的白色大氅，在夜晚披上它，就可以乘着风儿驾着云朵飞到天空。哦，多么清丽的少年啊，他长的是什么样子？

无边的清水和她相依，无论是天空的露水，还是地底的泉水，和她朝夕相伴，频频地告诉她，你是睡莲，不要去想人间的事情。不要动了凡念，那是万劫不返的黑洞。静静地，静静地，做一朵睡莲吧，在时间和空间里得到永生。她的叶子听到了，这些在荷的家族不算宽大的叶子，十分为难，叶子是睡莲的仆人，他是说给自己的主人，还是不说呢。

风起了，叶子看到睡莲已无睡意，她和月光搓搓切切，说着那个少年的事情，说着那个少年的才情和灾难。羞涩的春天，给她的花瓣上抹上了一点红，使得她心事如潮。告诉她，在这个春天，少年会来探望她，使得她脸色通红，一瓣瓣的花红透了。少女之朦胧使她通体透明，月弹奏少女的心曲，能与月影一起翩翩起舞，舞出少女的心事她有点想看看世界，看看这个心酸而无奈的世界了，想和少年一起飞翔，她这样的想的时，善解人意的月亮就悄悄送给她一双小小的翅膀。

每年八月十五月亮满月时，她的手心上，总是放上一些花的种子，放进用叶子扎成的袋子里，预备和少年一起到西部撒播，她听月亮说西部的山野非常荒凉，没有树木，更没有鲜花。

湖边有一些杨树和柳树，还有高高的蒿草，在季节的进行中，它们荣也自然，枯也自然。还有那些老树，老的时候，就轻轻的躺倒，化作湖边的泥土，而自己是不会老的。听月光说，人世间的少女可以长大的，因为她们会变老，会消失。而自己的长不大，不会变老，也不会消失，永恒存在。永远活着，是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啊？她去问月亮，月亮笑而不语。

一年又一年，那个少年始终没有到这个岛屿，没有到这条河流，也许在2000年前，那个暴戾的男人已经给这个美丽的地方做了错误的命名，使得少年总是难于看到这个地方。睡莲是羞涩的，即使是看到少年掠过天空，也不会呼唤他，她要亲自看到自己，注意到自己，才能献出她三年积攒的花种，和他一起到西部播撒。

终于等来了八月十五，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睡莲在湖里眺望天空，月亮躲进云雾，忽明忽暗。一颗星星，又一颗星星划破了天空，落到不知道的地方，终于看到了少年，他是那么和善，那么慈祥，那样的英俊，在寂静的深夜里举着星星，来到湖边，径直落了下来，口袋里还放着孔子的著作。在他的清辉映照下，湖边上如同白昼，绿色的叶子一枚枚焕发神采，水更加安静，似乎进入涅盘。啊，少年，难道你深谙佛的真传吗？难道是佛祖得到前的少年吗？难道是那个偏偏太子吗？你摈弃了富裕奢华，你离开了美丽的新娘，你走进了苦行的生涯，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你为什么来到中国？为什么来到湖边，你看到了睡莲，是爱意还是欲望？是清洁和还是堕落？

睡莲颤抖着，花蕾朦胧，心生涟漪，她的眼光与少年相遇，一下子就消失了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的水做的，还是血肉做的，不知道该是迅速的坠落，还是在湖水里永恒。她颤抖着，用眼睛抚摸在天空飞来飞去的少年，幽香缕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他书卷里的人物。轻雨和露水打在她的脸颊，她已浑然不知。

“你好，你是忘我的。”少年说，声音里似乎有水流的声音。

啊，我忘我了吗？她低头看自己，虽然是莲花瓣瓣，却有点不认识自己了，自己还是自己吗？自己是谁？是睡莲吗？为什么来到这个湖里，为什么坚持千年的操守，为什么为了一个理念而苦苦修行？风把她的秀发飘来飘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尴尬和不安。

“你是纯洁的。”少年告诉她。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是洞穿了她的心灵，她一下子明白了一切，明白了过去，也知晓了未来。缠绵的古曲在湖边上波动，她也没有理会。她知道了“纯洁”二字的分量。纯洁里开纯洁去，花开花落，人世匆匆，只有纯洁是不朽的，你找不到它，它一直在远方。她想告诉少年，其实我的想念不是……而是一起飞翔，普度众生。

少年仿佛听到了她的心音，他笑了，笑容很美。这样的笑容重新唤起她飞翔的冲动。她小心地穿上月亮借给她的翅膀，然后，把准备好的花种递给少年。义无反顾地把手交给他。

一只手交给了另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睡莲并没有体会到她想象的那些冲动。手是恒温的，不凉也不热，握着她，并没有把她融化，而是一起体会上升的力量。飞吧，到西部去，播撒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花种。

睡莲啊，你已经摒弃了杂质，你已经净化了湖水，你已经融化了夜晚，天空的云朵拼成莲花的样子欢迎睡莲，她们拥簇着睡莲，驮着她，不让她摔倒，小小的翅膀呼扇着空气，飞了起来哟，飞上了蓝天，飞过了树影，飞向西部的荒凉……

月亮退去，星星升起，一起都会腐朽的，只有纯洁还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