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之间的盖房传递
为了给家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男人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盖房的责任。也许这个就是一个男人对家的承诺吧。也许在孩提时代不能明白,可是当自己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时候,就会明白在那一砖一瓦里面饱含着多少爱的泪花。问好作者!
房子,在我和父亲眼睛里,已经不是简单的房子,成为连接我们之间心流的物质。
收到父亲来信时,我亲手盖起的房子已经落成。
这一天是多么幸福的一天。父亲正在东北疗养,我把电话打到疗养院,父亲在电话的那端依然有所责怨:“楠子,是不是哪件事情又没有办好?”这是他的口头蝉,也是我和父亲之间战争的焦点。我们是藏在云间的两匹狼,永远盯着对方的弱点。
“我又盖了一座房。”我径直告诉父亲。
电话的那端鸦雀无声。
父亲出身于农民,一辈子对于盖房情有独钟。在我记事时候起,我们家的房子一直处于风雨飘摇中。风可以把它吹的走,雨可以把它浇的塌。墙壁是歪的,门子是用几块纹路不同的木头钉的,房梁是一根歪脖子槐树,歪的那个把把正好能挂上荆条篮子。篮子里放着为数不多的几个棒子面和白面杂和而成的馍馍。馍馍很馋人,不是让我吃的,也不是让猫吃的。猫总是朝着篮子大声地叫。
父亲的眼睛很大。他爱喝酒,醉了几分,充满了荷尔蒙气息的眼睛更大,直直地盯着我,包涵的挑战。他先是用眼睛,后用嘴巴问我:“楠子,你是不是男人?是,是,我知道你说是,你是男人,就把这座破房重新盖起来。”我蜷蜷自己细细的胳膊,搬不动砖,也扛不起梁;我知道自己的盖不起一座房,但是心底还是很爷们,憋着劲一定要盖一座房。
我讨厌父亲喝酒,酒后的他,常常失去理智,有时很像野兽(虽然这样称呼很不敬)。但是必须承认他够爷们,是条汉子。1963年冀南发大水,把我家的旧土坯房冲毁了,在单位不如意的父亲请假回来盖房。钱少,就盖上里生外熟(外墙是砖,内墙是土坯)的房子。请人盖完主房钱就干了,他默然无语。那天晚上,他把家里用来买缝纫机的钱买了一瓶子好酒。一手抓着咸菜,一手端的酒碗,一瓶子酒下肚,竟然没有醉,也没有瞪着眼珠子问我是不是男人。半夜,月光照进我家老房子的窗棂子,我听到院子里细碎细碎地有动静。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父亲在摆弄那辆旧排子车。从这天起,父亲除了看报纸,就拉着排子车到大街四处找砖头,像是找珍宝。啊,你可是要知道,1972年代,那个时候砖头哪里有现在好找,砖头蛋蛋就像金子一般珍贵——人们遇到一块二寸长的砖头都像宝贝一般收藏起来。
父亲身上的男人气,就是一股子不达目标不泄气的倔劲。为了盖房,他真的戒了酒,那天晚上喝的那瓶子好酒就成了他与酒的最后饯别。戒酒以后的父亲不再发脾气,不再骂人,脸上甚至有了微笑,反而让我不适应。我给母亲写信说,妈妈,你的老头子现在慈祥得像个太监。母亲回信把我骂了一通,说你父亲被右派的帽子快压垮了,你们几个孩子就不要再添乱了。我看到父亲就像寻宝一般地坚持不懈地寻找砖头,他的态度近乎愚公移山一般认真。我想,支撑他盖房的信念的,不仅仅因为盖房,还与他在工作单位无事可做有关。他是一个优秀的会计师,因为他是右派,单位就不使用他。父亲选择盖房,是无奈的一种选择,盖房成了他排除忧愁的替代物。房子就是他的酒,就是他的烟,就是他的财经理论。
父亲出身农民,从小在乡下长大,他是看过别人怎样盖房的。因此,他珍惜每个砖头蛋,要用长短不齐的转头蛋亲自盖三间真正的砖房。就这样,他一天天,一月月积攒着,老天爷也似乎可怜他,他出外拣砖头的排子车不再空空。每次出去,总是能捡来小半车砖头。于是,我家大院子里的砖头就像小山一样隆起来,像是圆圆的馒头。饿肚子的岁月,父亲知道馒头的形象太折磨人,就等砖头山隆到一定高度,就亲自动手和泥,垒砖,起房,叮叮当当,举着破瓦刀,磕一磕,敲一敲,似乎真的像一个瓦工。父亲砌墙不求人。他学着匠人的样子吊线垒砖,可是,哪里是什么砖,都是他捡的碎砖头。父亲动手盖的是西厢房,建在自家院子里,有围墙围着,外户人看不到。但可以听到瓦刀的叮当声,像是钢琴协奏曲。
从那时往后,瓦刀一响,街坊邻里就知道我父亲开始操练了。他一个人又当大工,又当小工,小车不倒只管推,这样的精神无形中成为街筒子勤劳男人的典型。女人们责斥自家懒男人时,大都喜欢这样说,你看看人家二大头爹(我的乳名叫二大头),虽然是干部,看看人家多能受,只一个人就盖起一座房。说归说,父亲盖房子并没有那么快,这三间西厢房,整整耗用了父亲三年气力。房子盖好了,父亲单位的新领导力挡众议,重新启用父亲。父亲舒了一口气,把单位的领导和同事请到家里喝酒。这次他又喝醉了,把我叫到大家跟前,我心里很忐忑,可是他没有问我是不是爷们,而是让我背诵“老三篇”(毛泽东的著作《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好似毛主席的这三篇文章是专门指导他用碎砖头盖房子而写。
一个人盖起三间房,在我所居住的河坡老街,是个让男人嫉妒的话题。虽然三间西厢房是父亲的骄傲,可是房子的本身让人不敢恭维,房子歪歪扭扭,从墙根到瓦口能有五公分的偏差。更令父亲气闷的是,到邯郸出差的大舅看了房子的架势,顺口说了一句,这哪里是房子,像个狗窝。一句话激得父亲的嘴巴张了三次,碍于大舅远道而来而没有吵架,但他从此不再和大舅对话。父亲盖的西厢房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却也结实。第三年沁河发大水,我家正屋北房坍塌得一塌糊涂,西厢房却平安无事。有人说,这是你父亲的命硬。他们这样说,指的是父亲盖西厢房实在凑不齐砖头,他就跑到墓地拣来不少无人问津的、以为晦气的的墓砖,青兮兮的,一看就害怕,父亲胆大,他是一个无神主义者。
人总是要做点事情的,父亲因为右派帽子而在单位无法施展,就和盖房子粘上了。父亲爱盖房,借助于盖房房建造他内心的宫殿,实现他在现实世界里无法实现的情愫。他的盖房情结无形地影响了我,我好像从父亲身上继承了“盖房基因”——对于盖房情有独钟。十八岁,在我尚无到国营企业工作之前,曾在一个建筑队当小工。那些日子,整天和白灰砖瓦打交道,渐渐就和这些硬呼呼的家伙建立了感情。它们不像人类多变,你耐心地伺候它们,它们就按照你的想法魔术一般地变化为你最喜欢的房子。
在建筑队我干的很起劲,刚刚学会了垒房子,因考上大学而告别可爱的砖瓦。另一个好消息是,父亲的右派帽子经过拨乱反正,终于扔到太平洋去了(他的原话)。父亲很兴奋,又喝了一瓶酒,又把我拉到他身边,不是质问我是不是爷们,而是陪他对饮。喝到酒醉,父亲向我道歉:“儿子,因为爹的不如意,没有少给你添压力,其实人是应该自然生长的。以后…….爹不再和你说盖房子这样的事情……”说到盖房子,他的语速有点支离破碎,就像以往的支离破碎的岁月。45岁的父亲摘帽以后像换了一个人,放手工作,在他所供职的学校当教师,当教导主任,当副校长,编写了一本又一本的财务教科书,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会计人才。他终于找到了生命活力的突破口。父亲因为心顺反而很少饮酒。我结婚的时候,父亲给我聊天说:“楠子,男人结婚就是真的男人了,肩膀一定要硬。”那天晚上我们聊的很多,一向对青年时代鲜言的他,竟然谈了不少他青年时代的趣事,话题里还是涉及房子,他说:“儿子,你知道吗?我总是看着我编写的一本本财务教材像一座座房子。”我扶他睡下,说:“爹,你喝多了,早点歇着吧。”
父亲虽然不再向我说盖房子的事,我盖房子的雄心不减。我不把盖房子作为负担,而是从内心里真的认为一个男人如果一生不亲手盖起一座房子,真的难于称为男人。1975年盖的房子旧了,房顶总是漏,我要翻盖它,趁着自己正年富力强。经过周详的准备,向房管局申请,找四邻签字,找包工队,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时候,新房工程正式启动。盖新房必须拆旧房,拆旧房的时候,自己的心突然涌出几丝隐痛。这座旧房子虽然是父亲盖起来的,毕竟陪伴自己度过生命的一半时光,以至于感到房子已经走进心床,成为血肉的组成部分……拆房工人上了房顶了,不是补房顶,而是拆除,咚咚咚,咚咚咚。工人手中的大锤不停地砸,声音很沉重,旧房很快分崩离析。以后的工序便是砸地基,打圈量,上空心板,上烟子灰隔热层,混凝土房顶面……工艺和我过去在建筑队盖房时不太一样。在盖房中,我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男人,他就是我的父亲。对他的断断续续的印象,断断续续的语言,断断续续的体验,使我明白了一个男人的坚强和复杂。
因为盖房资金充裕,这次盖房,我采取大包干的盖房形式,进料,运料,起房,一切都由建筑队完成——这使我颇感不自在。父亲盖房子时,我一直做小工,虽然当时有点怨气,毕竟养成习惯,即是为自己盖房,如果不亲自动手,住进去不舒坦。所以,主房落成后,我给自己留下一个小工程——在院子里盖一座8平方的小凉房,储放杂物。因为我居住的地方逐渐成为市区的繁华地带,进料,清除建筑垃圾,交通很不方便,尤其清理建筑垃圾,都是自己亲自推三轮车往外倒。已近46岁的我,平时在机关懒惯了,四肢不勤,一下子无法承受这样大的劳动量,有些后悔不该把工人撵走,自己留给自己罪受。
盖大房难,盖小房子也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体力劳动真的太累了,筋骨酸痛的几乎难于承受;太苦了,苦的几乎想马上停工,不再盖这个狗日的小房子。但是,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小房子一天天往上长,就像春天里的麦子。房子是活的,房子是有生命的,能给你的明天带来丰富的想象。所以,我就一边盖房,一边开始做着使用设计:在房子里哪里安置书橱,在哪里安置电脑桌,在哪里安置个喝酒的躺椅(我喜欢躺着喝酒)……美丽的想象接踵而来,是对于盖房艰苦的极大回报。干活真的很累,汗在流,四肢在疼痛。我推着小灰车,在大街上夹杂在人群中,完全是建筑工人的麽样。我刚开始还不习惯,恐怕遇到熟人,但很快就释然了。
盖房子,亲自参加其中的一部分劳动,最大的好处就是使你和大地的距离贴近了,也与夜晚和星空的距离贴近了。你在与另一个神奇世界亲近,一下子突兀地感到这些平时被忽视的沙子、水泥、钢筋……这般傻忽忽、笨兮兮的东西竟然是有生命的。它们有语言,有情感,充满了活力。你把它们分开,它们各自沉默;一旦组合起来,就能魔术一般组合为一座别致的建筑,组合为被人们称作“幸福巢穴”的房子,还有夜晚,这些陌生的夜晚,在我一趟趟地于凌晨往住宅区领料的时候,人们都在属于自己的钢筋水泥格子里熟睡了,只有夜色在陪伴着我。我甚至感到自己就存在于这些建筑材料中,镶嵌在房子里,成为房子的组成部分。
终于抹完了小房子的房顶。我躺在的硬乎乎的房顶上,向空中伸出了手,平时似乎遥远的星星就一一落进手掌。你的手指和你全身为此发出晶莹的光泽。我感到自己就是一座房子——一座具有自己的风格的房子。因为盖房子的物料全都来自大地,大地又是宇宙的组成部分,盖房的过程,就是与大地亲密、与宇宙融合的过程,这是一个“天人合一”的过程。房屋晾干后,就住了进去,闻着四周的沙子和砖发出的特殊的味道,心里涌出莫名其妙的温存,感到自己就是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很感谢这次盖房的机缘,也感谢父亲传给我的盖房基因。小房子盖起后,我不忍心将它用于存放杂物,就干脆作为自己的书房,并且起了个很温暖的名字,叫“渐宽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