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柏坡的雪
作者思想纵横,题材扩大,意境深远,富有内涵,可见作者的用心和对西柏坡那年代老一辈革命人的一份拳拳之心。欣赏了,问好作者!
下雪了,白色的绒绒的花朵,看中了北方的绿,刚刚立冬,有些树叶还绿着,雪花就把它们覆盖了,一朵一朵地在树木上笑。雪把大地染的洁白,一尘不染,树木穿上了雪的风衣,洁白的风衣,可以到天边翩翩起舞了。
白雪皑皑本来是北方的胜景,可是由于暖冬作祟,雪竟然变得金贵起来,我所在的城市,已经好几年冬天无雪了,更不要奢望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雪了。今天有雪,在我奔往西柏坡参加第四届散文节的时候,雪花有灵,雪花和我们一起抵达西柏坡,给西柏坡带来了惊喜,他们称呼我们是“带来雪花的人”。在西柏坡,当我们和西柏坡的朋友听天气预报说这是自1955年以来最酣畅的一场大雪,一起用惊奇的眼睛包容每一朵飘舞的雪花。
这几天,雪一直飘着,带来远方的气息,带来共和国创始人的笑靥。我站在西柏坡纪念馆前的五位伟人塑像前,看着白雪披在他们身上,他们活了,一一从雕像的座上走下来,在雪地散步,热烈地谈着战争,谈着未来,呵,他们谈的未来,正是我们的现在。我好想插话,可是他们谈的正酣,我根本插不上话,只有默默听着。雪的原野,雪的丘陵,雪的山坡,田野里的一切被银白色的暖被覆盖。这一刻,田野开始休憩,时间停滞,形成片刻的永恒。这两天的晚上,就睡在西柏坡,睡在洁白的雪的氤氲里。原来是设想和共和国的开国领袖们睡在一起,一起回顾刀风剑影的战争年代,可是雪来了,冲淡了原来的设想。
遥想1948年3月,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住了13年后,他或骑战马,或搭载小舟,或乘吉普车,东渡黄河,走出晋绥线,穿越晋西北,翻过五台山,到达阜平县城南庄。在阜平,中央召开城南庄会议,后周恩来和任弼时率领中央机关先期到达西柏坡,与一年前来西柏坡的刘少奇和朱德会合。5月27日,毛泽东来了,他在西柏坡度过了十一个月。从1948年5月27至1949年3月23日离开。在西柏坡他住的小院里思考,他的办公室北墙上,挂着全国作战形势图,地图上插满了用大头针和小纸片做成的小三角旗,红色的代表解放区大中城市,黄色的代表蒋统区大中城市。那十一个月里,他享受着小红旗越来越多的欢欣鼓舞。
我来到毛泽东住过的小院,两进的农家小院,影壁墙前有竹子,雪中的竹子。竹子的旁边全是土的房子,土的房子有一点点静,雪落无声,雪花凝结在房檐上,凝结在一切看得见的物体上,四籁具静,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静的只能听见沙沙的雪声。我想,1948年的冬天,毛泽东也会遇到这样平静的雪,不平静的毛泽东的心境。前方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毛泽东作为一代领袖,他必须把自己的智慧放大到最大化,用自己的智慧换取前方将士最少的牺牲。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毛泽东为革命献出了自己的六位亲人,他作为领袖也是有牺牲准备的,早在胡宗南进攻延安的时候,党中央分为前敌委员会和工作委员会,如果遇难,为人民的利益而死,死的其所。
毛泽东的院子里,种着揪树和古槐,树并不太大,但是根很深,牢牢地扎根在大地上。我看到了那盘被雪覆盖的石磨,它在这里静卧了好多年了,毛驴在它的身边走着,玉米面和小米碾了出来,黄灿灿的,在碾子下面闪烁着阳光。毛泽东看到了阳光,警卫员想要把石磨拆掉,毛泽东不让,他要坐磨盘上和将军们分析战场的风云变化,枪杆子里出政权,石磨里出战略谋划。这盘普通的石磨隐含着他和老百姓之间的感情,隐含这他对于中国国情的理解,中国的革命的根本问题是农民问题,农民的根本问题是土地问题,土地的问题是吃饭问题,农民要吃饭,就必须有土地,没有土地就要闹革命——伟人是善于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毛泽东正是这样的专家。毛泽东心里装着人民,想到战争之后老百姓还要用石磨磨面,他告诉警卫员,“还是不拆吧。”留住了石磨,留住了他和人民之间的血肉相依的感情。
我在大雪天看着西柏坡的土房子,由白雪最为对比,房子显得更加黄,更加土,如同广袤的土地。白雪给田野披上了棉被。雪在院子里越堆积越高,尤其是石磨,在风的雕刻下,雕成了一个圆圆的大馒头。在1948年冬天的雪天,石磨上一定有积雪,毛泽东一定比妻子和孩子起的早,一定看到了石磨上的雪,看到馒头的形状,心里一定涌出笑容。毛泽东心里装着老百姓的吃饭问题,什么时候老百姓可以人人可以吃到白面馒头呢?没有什么比老百姓衣食无忧更能牵动这位政治家的心。1947年7月的一天,毛泽东在田野散步,看到西柏坡的农民种植水稻是直接播种的,就告诉农民,自己的家乡在湖南,湖南人种植水稻是先育秧后种植的,可以增加产量,这个话说过了,他并没有忘记。进京坐了江山,在11年后的1958年6月,毛泽东亲自指示中央办公厅,要他们帮助西柏坡农民改革种植技术,派人到涿州学习水稻种植技术。细节总是可以蕴含真情,党开七届二中全会的时候,各野战军前来参加会议的领导及警卫人员大都是骑马来的。一次饭后,毛泽东出去散步,看见一匹军马正在啃树皮。他立即返回派人去调查,看看村里有多少树被马啃掉了皮,照价赔偿。
小院子的周围,还有刘少奇的小院,朱德的小院,周恩来的小院,每个小院子就如一颗星斗,使得共和国这些创始人可以在夜晚升到天空,看到远处的风景。共同的理想和共同的艰苦历程,这些领导人之间精诚团结,配合默契,血脉是一样的温度。毛泽东在这座小院住了10个月。夏日他和中央其他领导同志围坐在前院的磨盘旁、楸树下商讨国家大事;朱德来到这里之后,人们便经常看到一位老年军人出现在田间、树林、河旁练习枪法,还帮助农民锄禾、打场、和老乡们叙家常。共产党高级领导人和人民血肉相依的风景在这里比比皆是。
在西柏坡一带,土房子挨着土房子;在延安的时候,土窑洞挨着土窑洞。毛泽东本身就是农民,他的前半生一直和土打交道,土壤里能生长庄稼,也能生长枪炮和政权,这是在南京城住在别墅里的蒋介石所无法体会的。国共两党的斗争,从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毛泽东和蒋介石俩人的对弈。高手之间的对弈较量常常是意念和意志的较量,在这个层面上,蒋介石显然在毛泽东的下风。延安生活的十一年,完成了毛泽东对于中国发展的系统性研究,产生的毛泽东思想,渐渐形成了简朴和奋斗的精神。精神是有魅力的,是有营养的,因为有了精神,处在艰苦中的毛泽东很自信,很有魅力,总是能在最困难的时候保持足够的自信和乐观主义,使得那些海外的友人纷纷到陕北的土山沟里去采访。
共产主义是一种信念,简朴和奋斗是一种精神。精神支撑物质,内核支撑现象,对于一个人是这样的,对于一个政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是这样的。现象和内核,原因和结果,量变和质变总是在起着微妙的变化,中国共产党人是精神的强大者,所以是胜利者。从1947年开始的三年解放战争,好多预言家无法理解战争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真正了解中国的人,了解中国共产党奋斗历史的人,了解党的领袖班子组成的人,一定看到了这个党长期以来凝聚的中华民族的优秀精神——简朴、奋斗,这样的精神潜存在民族的肌体,被中国共产党人提升出来,在西柏坡抵达一个极致。这样的精神已经被共产党人提升成为一种品德,维系着党和国家的健康的体魄,获得处变不惊的定力。
毛泽东很自信,经过漫长的战争年代,他竟然没有受到过一点枪炮之伤。精神在则人体康健,精神在则智慧恒远,解放战争进展的事实证明,西柏坡胜利了,南京失败了。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有了精神,物质的东西可以从无到有,没有精神,或者是削弱了精神,即使到手的东西也会丧殆尽。有了精神,“新中国从这里走来”,没有精神,蒋介石颓然逃跑到一个海岛上去了。西柏坡的胜利从本质上说,是精神的胜利。
毛泽东喜欢雪,雪可以澡洗精神。1948年的冬天,西柏坡一定有过一场雪,毛泽东看着满天雪飘,一定想到了他在1936年2月写的那阙《沁园春.雪》,大雪可以激发斗志,他在大雪里形成了雄浑意志,形成了一个从弱到强的磁场,那种自然而生的“霸气”可以摧枯拉朽,南京的蒋介石见此心惊不已,找写文人填词意欲超过毛泽东,难矣!技术的东西可以造,精神的东西难于抄袭。毛泽东的雪是生机勃勃的雪,是万物萌动的雪,不是《红楼梦》里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无奈的雪。毛泽东的雪可以覆盖南京的那些官僚贵族,可以覆盖旧上海的灯红酒绿。
西柏坡的简朴影响了共和国第一代领导人,1949年3月5日,党的七届二中全会召开的时候,在各个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们聚集到西柏坡,竟然找不到一个像样的会议室,只有在平时就餐的机关食堂召开这次对于中国共产党人十分重要的会议。会场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张老虎皮,还是林彪从东北带来的。简朴的会议室,产生了重要的执政思想——“两个务必”,这样的精神至今仍然闪光。以后的党的领导人在上任之时,总是来到这里重温“两个务必”。西柏坡成了一种精神的代名词。
西柏坡是共产党人最后的一个农村指挥所。在西柏坡,毛泽东和他的战友们神奇地197封电报指挥24场战役,大获全胜。毛泽东要进城了,保持清醒的头脑进城。进城的路线是:西柏坡-唐县-保定-涿州-北京,这条长约360公里的路,毛泽东和他的战友们当年走了3天。毛泽东是简朴的,因为简朴而头脑清醒。清醒的毛泽东在进城之前提出了六条纪律:不作寿,不送礼,少拍掌,不以人名命名地名,不把中国同志同马恩列斯并列。1949年3月23日,毛泽东同他的战友们最后一次登上柏坡岭,他深情地望着西柏坡的山山水水,心中又一次涌动着激情。毛泽东说:我们进京赶考去!周恩来说:我们都应考出好成绩,不要退回来。毛泽东坚定地说:退回来就失败了,我们决不作李自成。
在漫长的战争年代,根据地军民的生活是艰苦的,艰苦的生活磨砺的第一代共产党人意志,磨砺出来共产党人艰苦奋斗的作风。西柏坡成为共产党人凝聚和产生精神的摇篮——艰苦奋斗,即使是将来非常发达了,也不能忘记这个传家之宝。还是一场雪,2002年的雪给新一代中央领导人以灵感,这年12月5日,在胡锦涛在就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仅二十天后,他赶上了一场好雪,于是轻车简从仅和中央书记处的几位同志冒雪来到西柏坡。12月6日上午9点,雪纷纷扬扬越来越大,可是胡锦涛的心牵挂着老区人民,他要亲自到西柏坡老乡家里去看望他们;他探访村民,还组织当地干部村民进行了一次座谈。他像当年的毛泽东一样——简朴为先,这个座谈会开的很简朴,没有设主席台,胡锦涛这次做了重要的讲话。细节体现精神,可以举一个例子,胡锦涛这位第四代共产党领导人,延续了西柏坡的简朴作风,不是浪费,不讲排场,自己付钱吃工作餐。现在西柏坡纪念馆,有这样一张普通的“收据”,正是胡锦涛在西柏坡考察时结算的饭费,上面写:“交费单位:胡锦涛;项目:五日至六日餐费;总计:三十元。”
在雪中,我在西柏坡领袖们的故居之间漫步,雪打在我的脸上,除了雪,还是雪,这些院子暂时告别了游人的打扰,十分宁静,更逼近时间的真实,还原出历史的本色。在土巷子之间,陡然看到一个穿灰棉大衣的人在扫雪,走到前,啊,竟然是毛泽东!不是幻觉,他是西柏坡扮演毛泽东的特型演员,他因为常年在毛泽东的角色里生活,言谈举止酷似毛泽东。我心头一热,向他打招呼道:“主席啊,今年好大雪啊。”他以带着浓厚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是啊,瑞雪兆丰年啊,晋察冀的人民感谢这场大雪啊。”我说:“谢谢主席这样关心我们老百姓。”他说:“战争的伟力在于群众之中,兵民乃胜利之本嘛。”我邀请主席,说:“主席,什么时候到我们南太行山一带视察工作呢?”他说:“回去的,告诉同志们,做基层工作是很辛苦的,党对于人民群众的关心是要通过你们去体现的,‘两个务必’不要只在口头上说一说,一定要融化在血液里,落实在行动上哟。”我有些激动,忘记了眼前只是扮演毛泽东的特型演员,忘情地拉着他的说:“主席啊,文革的时候我还小,没有到天安门前见到您,现在见到了您,您真的和人民心连心啊。”他有点紧张了,把手抽了回来,说:“作家同志,赶快走出角色,我不是毛主席,只是扮演主席的演员啊。”我只有走出角色,说,“能和您合一个影吗?”他欣然应允。在照片里,他像伟岸的山峰,我则像山坡下的小树。
西柏坡的中央领导人的小院子之间是一条条的小巷子,土黄色的小巷子,在雪花飘飞中,一片的洁白。在白的小巷子,我和一起来开会的作家们渐渐走出好远,回眸而望,特型演员毛泽东还在扫雪,哗哗哗,哗哗哗,我想,即使真的毛泽东再世,也会和警卫员一起打扫积雪的。他是领袖,更是人民的一员,当群众山呼万岁的时候,他回呼“人民万岁”。他融化在人民之中。人民的毛泽东,毛泽东的人民,彼此是一体的,这是我在雪中对西柏坡留下的最深刻印象。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伟大中的伟大,精华中的精华。在雪中,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王克楠2009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