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散趣之——夜听记

甘木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2-01 12:16 责任编辑:心若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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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饱满的感情回忆了自己的一段童年往事,字里行间飘逸着的是对那段逝去岁月里的无限怀念之情,日子虽然清苦,可是那般心境却是再也无可比拟。那些人,那些事,注定会在自己以后漫长的岁月里长久萦绕。问好!

我的童年记忆里,冬天的夜晚黑暗而漫长,因为那时候的农村还不知道电是什么东西。

傍晚的太阳一晃就落山,教室里一片昏暗,于是老师就宣布放学。背着书包和小伙伴们在大街上跑闹一会儿,天就彻底黑了。母亲早早地做熟了晚饭,摆好了小饭桌,我和哥哥跑进家门,扔下书包,顾不得洗手,就端起饭碗。哥哥从小体质弱,精力不够充足,在饭桌上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打盹儿。我可就不一样了,吃完饭后仍很精神,即使躺在被窝里,还不想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大人们的动静。

父亲在公社的社办厂上班,回家总是很晚,可是一旦进门,他的好朋友们也会陆续聚过来。有三十多岁的、五十多岁的,也有七十多岁的,三五个男人做在火炕边上,开始谈天说地。昏暗的煤油灯放在窗台的一角,燃烧着黄豆粒般大小的火苗。母亲坐在炕里边,手里拿着鞋底或者衣服,一针一针地缝着。

我在另一间屋子里,听着他们的谈话。

说话比较有趣的是“希望”爷爷。他是吹鼓艺人,曾经是评剧团的二胡师,吹唢呐是拿手绝活儿。六十年代赶上自然灾害,剧团没有生意,吃不饱饭;而他家中有老爹老娘、五个儿子,于是离开剧团回了老家。然而当时村子里过白事儿还不兴吹吹打打,他除了种地,一身手艺也闲了起来。他说话最大的特色,就是添枝加叶,把事情夸大,逗的大家前仰后合。多么土的事情到了他的嘴里,立刻变得“洋”起来,于是落了个“洋希望”的外号。他所说的,多半是他在石家庄评剧团时候的一些见闻,别人是没有那些经历的。可是在他的讲述里,连我也能听出他那些精彩编造的破绽;大伙听着听着,会忽然有人重复他说的某一句话,然后一起哄堂大笑。他呢,也就戛然而止,后面的自然是编不下去了。

故事讲的最吓人的是“连臣”爷爷。他说的故事或者经历,都带着神秘色彩。有时候是神或鬼的传说,有时候是一些怪人怪事,让我越听越害怕,越害怕还就越想听。听他的故事多了,使我相信:世界上有神,神仙一般都住在天上;世界上也有鬼,鬼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世界上还有精灵,像蛇精、狐狸精等等都有,它们藏在深山老林的洞穴里。“连臣”爷爷讲故事很有技巧,即使不很特别的细节,到了他的讲述里,那语气、那声调、那氛围,会让你屏住呼吸,害怕错过某一句、甚至某个词语,真正融入到故事里。讲到关键的地方,他的语调越降越低,有时会忽然停住,侧耳倾听的人们,会忽然听到窗外“呜、呜”的风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情境恐怖得难以形容,吓得我几次在另一间屋子的被窝里“啊——”地叫出声来。幸亏每天夜里并不是他讲到最后,不然我会吓得一整夜都不能入睡。

“连臣”爷爷吓人的故事气氛,总会被“海平”叔叔打乱。“海平”叔叔那时三十岁左右,爱听广播,关心国家大事。在别人讲述时稍微停歇的片刻间,他会忽然插播一条新闻。我父亲年龄虽比他大一些,但在社办厂上班,也爱看报纸、说新闻,听“海平”叔叔说出的某条新闻,他也插进去评论。有时候两个人因为观点不和就争论起来,自己坚持自己的,谁也不服谁,争到面红耳赤,甚至用打赌来解决:找证据来判断谁输了,明天晚上就请大家一起吃饭。然而,一般第二天晚上请客的,是我的父亲。于是每每有这样的请客,我就觉得父亲头上的光环又少了一圈。所以当我听到他和“海平”叔叔争论时,恨不得爬出被窝去拉住父亲:别再固执了,不然明天又会输掉一顿饭了!

说话中情节最少、却最实用的,是“喜顺”爷爷的话题。人们谈天说地的时候,他会忽然插一句:“东南洼的麦子该浇水了呀!瞧这冬天旱的!”于是大家会把话题转移过来,从气候变化多么厉害;说到冬天的小麦应该如何浇水、如何管理,再设想到明年的年景,谁家谁家的庄稼怎样怎样等等。见话题挑起来了,“喜顺”爷爷就不再支声了,听大家讨论出管理庄稼的种种对策。我则暗暗钦佩,他才是最说事的人呀,作为农民,不谈庄稼谈别的,能有什么用呀?

母亲在那些人们谈天说地的时候,手里总是不停地缝啊缝啊,除了“喜顺”爷爷说起地里的庄稼她偶尔会问一句,其他一律不插言。有时侯她会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下炕走到我和哥哥睡觉的屋子,给我们掖掖被子。看到黑暗中我那圆睁的眼睛,她便小声地呵斥:“快睡,明天还要上学哩!”甚至会轻轻地隔着被子捶我一下,然后静静地离开。

我童年的恨多寂静的冬夜,父母和乡亲们都是守着那昏暗的煤油灯,燃烧着艰苦的岁月。而我,在他们的讲述中受到最淳朴的文学启蒙,感受到生活的无限乐趣。对于那些终生难忘的夜晚,对于那些可爱的父老乡亲,我始终无法表达我由衷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