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心口永远的痛

生命如歌，笑颜如花。生命，从孕育到生长再到诞生，带给人们的都是美好、充实和希冀。然而，孩子，从你来到人世，你就成为我心口永远的痛。

其实，从孕育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体验到痛苦的滋味。那时，我的妊娠反映非常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吐到恨不得连胃都翻过来，呕出的酸水简直让人怀疑那就是胆汁。明知会吐，明知会吐得搜肠刮肚，为了你，我还得强迫自己忍着恶心去吃，吃了再吐，吐了再吃。那实在是一种痛苦，是折磨味口的痛苦，是考验意志的痛苦，是衡量母性指数的痛苦。

度过妊娠的非常时期，我的痛苦并没有减轻。你是那样的调皮，总喜欢在我的肚子里拳打脚踢。我的体质不好，每次，只要你一有动静，我就不得不弯下腰，静等你的安宁。有时，你的动静大了点，我还得不停地在肚子上轻轻揉搓。轻了，你感觉不到；重了，又怕伤着你。而且，你的生存空间也比一般人大，我不得不以娇小的身躯去承载容积更大的便便大腹，连行走都极其困难。

为了你能有先天强壮的筋骨，我咬紧牙关经常锻炼。听说吃小鱼能补钙，我每天都去市场买小猫鱼，吃得我舌头发麻。朋友告诉我多吃含维生素c的食物孩子会聪明，我就拼命去吃橘子，结果上火，满口燎泡。为了你，什么苦我都能吃，这点胃口之痛不在话下。

相比起生产之痛，这些痛实在算不得什么。因为我个子小，身体差，还有点贫血，而你有个头大，生产是很危险的事。但，我不怕，我还要自然生产。只有经过生死挣扎，经受住生命的考验，你才能顽强地来到世上，更健康地成长。当然，对于我来说，会更痛苦。当我决定生下你时，我已经豁出去了，早已将个人的痛苦甚至生死置之度外。真的，孩子，你的降生对于母亲来说，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剜却心头肉的骨肉分离。

孩子，从我赋予你生命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忍受痛苦。但这些痛苦都只是肉体的，而且是我心甘情愿并且早就料到的，所以，我能忍受，并且痛并快乐着。

随着你的长大，你带给我更多更真实的痛苦。

读六年级时，你带给妈妈，也带给你永远难以弥补也无法自我原谅的痛苦。因为你的任性，和小朋友们到汉江边游泳，不小心滑到深水中，为了救你，你失去了父亲，而我也失去了丈夫。失去父亲固然让你痛苦，失去丈夫对于我来说更为痛苦，因为我要用我瘦小的双肩去承担你未来人生所有的风霜雨雪，去承担原来两个人都难以承受的责任，我由此体味到生活更为艰辛的苦痛。那是失去依靠的无助之痛，是无法胜任却又毫无退路而不得不豁出去的血拼之痛。

因为你的内疚，也因为你心中从此烙下的父亲情结，我不得不与自己好不容易“千百度众里寻他”才找到的相遇相知斩断情丝。为了你，我再次领略了失去情感的无语之痛。

进入初中，恶魔附体的你让我真正领悟了什么是生命中难以承受之痛。

第一学期，你的各科成绩一塌糊涂。英语无法入门，数学难以完成从小学数学到初中代数的观念转变，语文的作文几乎语不成句。老师多次找我谈心，我却不知从何努力。你已失去往昔对学习的热情，就像一个没有方向感的迷路人在知识的林海中茫然逡巡。你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凭着感觉盲目游走。

孩子，你不知道，妈妈的心完全系在了你的身上，痛苦着你的痛苦，幸福着你的幸福，与你心灵感应，情感共振。当你学习上遇到困难时，你可知妈妈有多痛苦，而且那份痛苦还不能向你言说，那实在是有劲使不出，有心却无力的干枯之痛。

为改变这种现状，妈妈省吃俭用送你到校外补习班去补课，你却把教给老师的补课费揣在口袋里去上网，去租口袋书，将可怜的课本荒芜一旁。当我在同学的指引下找去网吧，见到沉醉于游戏中的你时，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我竟然能一把将你已茁壮的身躯从靠椅中揪起来，使尽全身力气，照着你的脸甩去一个狠命的巴掌，“啪”的那声脆响定格了网吧所有的喧嚣，泪水肆意地奔涌到我早已痛到酸麻的手上。你的脸一定比我的手更痛，但所有的痛都不及我心里的苦痛，那是暴烈的锥心之痛，而且痛彻心扉。

之后，你不再上网，也不再去口袋书屋，而且每天规规矩矩上学。妈妈心灵的痛苦似乎得到些许的抚慰。

然而，这一切都是假象。

于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连被老师“请”到学校。因为学校无法容忍你叛逆的恶行——毫无节制的讲话、放肆地做小动作、强势欺侮小同学、故意顶撞老师……每次老师都在妈妈面前历数你的斑斑劣迹，而且还让同学当面指证，似乎你已成为班上罪行累累以至罄竹难书的“小魔头”。而每次见到老师，妈妈仿佛顷刻坠入深渊，一片冰冷和漆黑，没有任何温暖和光明的生机，并且在深渊里不断下沉，没有尽头且失去重量地下沉。但妈妈还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老师给你改过自新和继续就学的机会。

孩子，面对老师的批评，妈妈其实是在承受着遭人掌嘴的羞辱之痛。当妈妈向老师一再乞求时，那实在是一种人格尊严的丧失，是灵魂被强制着与肉体生生剥离的彻骨之痛，痛及骨髓。

我千百次想要和你深刻地谈谈，而每次都被你不耐烦的“啰嗦”蛮横拒绝，让我在你的心门之外无助地痛苦踯躅。

好不容易初中毕业了，以你的表现，自然是不可能被高中录取的。假如流入社会，我担心你会立刻变坏，况且你的肩膀还柔弱得无法承受人世风雨。所以，我强迫你读了职高。这是自你读初中以来第一次没有抗拒地顺从了我的意志。

正是这一错误的决定注定我会痛悔终身。

我原以为在职高至少可以学到一些专业技能，将来走上社会也好有个依靠。我却没有料到职高是一个问题少年的集中营。在这个新集体中，你不仅没有学到什么真正有价值的学问和技能，相反，你初中的恶行还在继续，甚至不断发展，创新。逃课、抽烟、酗酒、打架、夜不归宿、谈朋友……

职高的班主任很少与家长联系，只在孩子出了大事才会通知家长。当职高校园在我的印象中由陌生而变得甚至连校门与教学楼，教学楼与办公室之间有多长的距离我都了然于胸时，我无以复加的痛楚再也没有办法加深，反而开始淡漠，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那是一种无望之痛，是心海枯竭之痛。

职高混了两年，你没有根据学校的推荐去沿海大城市就业，你早已不满足于一个月3、4千块钱的“非人待遇”，那无法满足你奢华的味口，你希望快速而直接地致富，你甚至都忽略了难耐的奋斗过程，你只希望享受更时尚幸福的成功结果。于是，你开始了对纸醉金迷生活的追逐。

妈妈知道，你没有一技之长，而且你的人品已让人觉得靠不住，所以，你依靠“朋友”帮助所找到的什么“高薪工作”一定也不是什么正当营生。但，妈妈所有的话你已没有办法听进去、哪怕一个字。

果然，妈妈又一次接到了通知，这次不是学校，而是派出所。当然，这一次，妈妈没有哀婉，更没有乞求，因为你已长大成人。妈妈平静地等你回家，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与你就做人的基本准则进行交流，而你竟然在此刻还让妈妈去品尝痛苦——你说妈妈所有的言语于你而言早就是一种不能忍受，而且也不想再有任何接触的痛苦。所以，你选择了断然离开，永远不再回家。

孩子，当你迈出家门的一刻，妈妈就再尝苦痛——丧子之痛。依你的禀性，即使撞了南墙也是不会回头的，而以我患病的孱弱之躯，估计已等不到你再回家门。

孩子，你曾是妈妈生命的延续，是妈妈可怜而卑微的希望，也是妈妈苟活于世的唯一理由。早在你沾染恶习，偏离妈妈所期待的人生旅程时，妈妈已开始步入生命的寒冬，唯剩苟延残喘。而当你固执邪恶，并以此支撑你的人生信念时，妈妈事实上已耗尽生命的热情，只待一阵寒风，上演最终的油尽灯枯。

孩子，当你决然离开妈妈时，你可知道妈妈将要承受的苦痛？孤独，落寞，没有喜乐，没有明天，如同行尸走肉。那是一种灭绝之痛，世间最残忍、最绝情的痛。

孩子，从你来到人世的那一刻起，妈妈便开始了人生的痛苦之旅。仿佛命中注定，你不是妈妈前世的渊薮，便是妈妈今生的劫数，躲也躲不脱，甩也甩不掉。经过痛苦不厌其烦的千锤万击，遍尝世间的肌肤之痛、骨髓之痛乃至心灵之痛，痛到极处反而没有了痛。

孩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妈妈早已领悟——这就是无痛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