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的良心

那个夜晚，天很黑，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我与人拼车到县城去看读书的女儿。

车到秦潭转弯向东，车灯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惨白的光。突然，坐在我旁边的乘客叫了一声，啊，出车祸了！我扭头朝车窗外看去，一辆摩托车轮子朝天斜躺在马路上，灯光里，十几米的路面上，塑料碎片散落一地，殷红的血在雨水里流淌，触目惊心。出租车减速，慢慢往前驶，我摇下车窗，隐约看到对面的绿化草坪上有二个人影，一个人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在扶他。已是深秋了，冷风冷雨吹打在头上身上，透入骨髓的凉。可能是下雨的缘故吧，路上看不到别的行人和车辆经过。

停车停车！快停车！我们快点救人吧！

不行！我们还有急事赶路呢！车上另外三名乘客坚决不许停车。

我可不想多管闲事。驾驶员嘟嚷了一句，脚下使劲踩了下油门，车子飞速向前驶去。

可是，那个人不救会死的呀！我几乎急得哭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报警啊。不知谁说了一句。那句话一下子惊醒了慌乱无措的我。

我颤抖着从包里掏出手机，拨打了110，又拨打了120。

那一夜，我一直在做恶梦，梦里都是些血淋淋的画面。醒来时，一身冷汗湿了衣服。我很内疚，我没有能力救他们。

第二天，我接到了交警队的电话。他们要我去做笔录。问询，回忆，记录，签名，手印。整整二个多小时。最后，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说，好在你报案及时，那个伤者经抢救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而且很好的保护了现场。谢谢！

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感到些许的安慰。

回到单位，同事说，看你，都是多管闲事惹的祸吧？添了麻烦不说，还落下了这么多工作！以后还管不管？

我笑了，呵呵，当然，碰到多少次就管多少次。

或许，那个伤者永远都无法知道，是我及时的报案挽回了他的生命。然而我知道，唯有这样做，我才会有内心的安宁。

我设想，如果那晚，我眼睁睁地看着伤者躺在血泊里无动于衷，没有尽自己一点点的力，那么，以后的岁月里，我会是怎样的久久难安，我给良心欠下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这笔债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里，是我背负不起的沉重。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公，老公一个劲地表扬我，老婆，你做得对！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老婆，你累了吧，今天的晚饭就由我做给你吃啦！

呵呵，懂我者，老公也。

我洗菜，老公浇煮，不会一会儿，二菜一汤就上了桌。在饭菜腾出的香味里，看着老公温和微笑的脸，去年的一幕又浮现在我眼前。

是那件事，改变了我心里老公是个超级小气鬼的印象。

那天我开完会回家，老公又向我报怨，过几天要还房贷，女儿打电话来要交补课费和保险费，天冷了，还要帮她买件羽绒服。

钱钱钱，哪来那么多钱，天天造钞票都来不及。

切，你在银行工作还说没钱，那人家打工的不吃饭了？

一听老公说没钱，我就来火。

哪有钱啊，房子上的贷款还没还清，你又让女儿到县城上什么民办重点中学，交了那么多的赞助费，还要租房陪读。

一天到晚就知道叫穷，你再穷也没我同事家经经济困难吧？

嗯？

去年冬天，我和另外几个社区的同事到县城去开会。平时工作都比较忙，难得碰面。一起坐在车上，生活，新闻，八卦，聊得热火朝天。她坐在我旁边，话很少，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知谁问了一句，你父亲最近身体怎样啊？

不太好。前几天又抢救了，今天刚稳定下来。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唉……

病情稳定了你叹什么气啊？

反正都是同事，我也不怕你们笑话，医院昨天就发催款单了，可到现在钱还没有着落呢。

从我爹生病以来，我是看多了人情的冷暖。三姑姑上次来看我爹时，说好有困难去找她的。三姑姑家是服装大卖场老板。昨晚我去借钱，她却说把钱都投了生意的本钱，借给我五百元还是从邻居家挪过来的。其实我也晓得，她怕我们借了没得还，我爹的病是个无底洞，多少钱也塞不满啊！可是，我们做儿女怎么能忍心看他等死呢？

我忽然想起以前听同事说过，她的父亲一年多前得了尿毒症，已经抢救了好几次。平时每星期都要做透析。用光了她家住房的抵压贷款，又欠下好几万元的债。

你父亲不是有大病医保吗？

有啊，可是今年的医保费用早就超了，几个月的医药费都要自费。熬过下个月就好了。唉……

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我看到她的眼里蒙了一层雾气。尿毒症这三个残酷的字，足以摧毁任何人内心的坚强。

老公听我讲了同事家的事，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老婆，我今天单位里发到一千元的午餐补贴，你吃过晚饭给你同事送去吧。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的老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方过？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小气的，他不抽烟，不喝酒，平时舍不得买零食，舍不得买衣服，一年到头穿工作服，午餐盒饭都是吃最便宜的，家里剩菜基本都是他包干了。记得有一次我去南通文峰百货大楼，自作主张给他花三百多元买了件削价的羊毛衫，他埋怨我乱花钱，回来两人吵了一架，女儿还把它写到了作文里，让老师好一阵笑话，问我是不是真的。为此我常骂他是摸粯子坛子的。（我们这儿骂人小气的话）

我只想为你同事留住他的父亲，哪怕只是多留几天。

我忽然想到，其实老公以前也并不小气，他给贫困山区的孩子邮过学费，给丢钱包的打工者买过车票……只是我以前视而不见，忽略了他的好。

这区区的一千元钱，对于同事父亲的病，只能是杯水车薪，帮不上什么大忙。而我家的经济也并不宽裕。老公只是做了良心上觉得应该做的事。而唯有这样做了，他才不会后悔，他才有内心的平静和满足。他才是快乐的。

人在什么时候都无法逃避那种叫做良心的东西，它潜伏在每个人的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敲打你的灵魂。唯有它的安宁，才有你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