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红盖头
作者用湿漉漉的文字书写着对奶奶发之肺腑的思念之情,字里行间,表达了无限的怀念。奶奶的红盖头记录着奶奶辛苦劳累的人生,也道出了奶奶生活的辛酸和令人慨叹的爱情。
我常常会梦到童年时的老屋,梦到奶奶递给我的红鸡蛋,梦到奶奶压箱底的那块红盖头,梦到趴在奶奶的膝头,看眼睛里一个鬼鬼的小丫头……于是,那些早已风干于记忆的往事,从瞳仁里深深浅浅的倒影着,曾经的足迹、沧海桑田隐约可见。
在一个落叶飘零的深秋,久病的爷爷带着深深的眷恋撒手而去。三十出头的奶奶望望年老的公公看看年幼子女,美丽眼睛里荡过的悲伤还来不及揩掉,就得独自收拾这一地的鸡毛。她穿梭于田间地头,负起男人的重担,艰难地跋涉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机械地轮回着一台机器的运转功能。生活像座山似的压着她,让她唯有用微笑来面对这一切。然而,每当夜幕降下时,那大大的眼眶中不盈满豆大的泪珠吗?滴滴泪珠落在烧的红红的灶膛里,红红的火苗映着奶奶年轻而美丽的脸。剥掉层层坚强的伪装,一个承载着巨大伤痛的女人,一个有着对下一代充满希冀的、活色生香的女人映在岁月的年轮里,不是不知何去何从吗?
虽年轻寡居,但勤劳娴慧的奶奶在别人的眼里,依然那么风姿绰约魅力十足。媒人的脚儿踏平了,高高的门槛。临村的他,确实不错,高大帅气、写的一手好毛笔字、心思细腻、干活里里外外是把好手,只不过是地主家庭成分不好,三十好几才未娶亲。奶奶坐在板凳上,静静地看着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他,笑容布满俏丽的容颜,美丽的眼睛含着一个女人独有的柔情。几个土豆,一块南瓜,一菜一汤摆在低矮的桌子上显得那样色香味俱全……
吃完饭,奶奶扫尽小屋的最后一粒尘土,把儿子的衣物垫好,放在床头,继而紧紧抱在怀里,把脸深深地埋在其中,泪水打湿了厚厚的衣角。奶奶把一块坠着彩色絮丝的红盖头塞进胸襟,双袖一抹,晶莹的泪珠瞬间摔的粉碎,拉着小女的手和提着包裹的他一起走。
然而,跨出房门,门边倚着年老的公公,豆大的泪儿簌簌而下,接着,大儿抱着她的双脚,女儿眼巴巴地望着她哭,小儿拉着她的衣角,眼泪与鼻涕渗透了蓝布衣襟,也击碎了她这个如梦如幻般的憧憬……
几十年的光景一晃而过。奶奶独自撑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看着儿女们一天天长大相继成家并为人父母,岁月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脸上刻下一圈圈的痕迹。唯独在临睡时痴痴地看会盒子的习惯还是一如当年。
我结婚的前夕,奶奶眯着那双皱纹密布却依然美丽、目光烁烁的眼睛,深情地瞅着那些摆放在床头的千层底布鞋,用青筋凹凸的手儿轻轻地抚着床铺上高高堆着的嫁装行头。我坐着床沿的尽头,突然发现灯光下的奶奶已白发苍茫、满脸皱纹,心痛油然而生。然而,她脸上映着的幸福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一滴无比欣慰无比开心的眼泪从深邃的眼眶滑落,滴在红红的被褥上。奶奶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份红色的喜庆从奶奶的眼睛里流落。那是一块盖头,一块饱经岁月的盖头,一块见证爱情开始并结束的、轻巧流畅的丝布,以红色为主,其中平行穿缀着少许蓝白,边缘留坠些彩色絮丝,掂于手上很轻。可是于奶奶的来说,那应该是青山不老的厚重情怀。我甚至想象着奶奶顶着这块盖头从红色的的轿子款款而下的优雅;我甚至想象着,这块漂亮的红盖头延续着奶奶又一幸福的开始,然而,奶奶的一生都独自咀嚼生活的酸甜苦辣。
我鼻子经不住一阵酸楚,眼泪在不经意间滴落在奶奶的膝头。“傻丫头,大喜的日子,哭啥?”“奶奶,是不是结了婚我就成为别人家的人呢?”“傻丫头,女人都有这么一回呢?抬起头来,看着奶奶的眼睛,记住了,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能再像在娘家这样任性,知道吗?奶奶为你高兴,我孙女终于长大了,嫁人了。”我凝望着奶奶饱含深情的眼睛,坚定地点头。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拄着拐杖颤微微地穿行在走廊与堂屋之间。她似乎感到自己生命的脚步正渐渐走近,于是更加留恋自己的儿女、自己生活过的这一方土地。生生死死,这些伤感的话从未说过,一生独立独行,坚强豁达的奶奶把一切都看得从容平淡。她常常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屋前屋后的小路上,抬眼看看那些高山、那些平地、那些山丘。儿女知道,她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好去处。儿女们痛彻心扉的惋惜中,更加珍惜与母亲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每天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母亲慢慢地吞咽下去;每天把母亲瘦瘦的双脚按进水中,轻轻抚摸着;每天拉着母亲的手柔柔地唠着嗑,仿佛要把曾经亏欠的时间补回来……
在奶奶的最后日子里,我一直陪着她。每天把摇椅搬到室外,春天的太阳暖暖的照着,地上绿绿的草儿疯长,而她就静静地躺在摇椅里,睁着那双在皱纹堆里挣扎的眼睛,目光安详地看着长满青草的池塘,然后越过平地,落在那两只燕子身上。今年的燕子回来的特别早,它们快乐地站在池泥里,勤劳地叼泥准备筑窝,时而窃窃私语,时而互相理毛,时而静静对望,它们优雅地越过池塘的清水,留下一圈圈的涟漪……
“奶奶,外面有点凉,我们进去好吗?”
“不,在外面看看。外面多美啊!丫头啊,奶奶这辈子虽苦过累过,但值了。我看着日子一天天变好,看着儿女们相继长大,看着儿孙们陆续成家,而且儿孙都这么孝顺,就算闭上眼我也知足了。昨晚梦到你爷爷拿红盖头站在老屋的院子里,说他挺想我的。”
奶奶弥留之际,睁着那双美丽而慈祥的眼睛望着身边的亲人,并一一拉过来,用枯瘦的手儿贴着儿孙们的脸,来来回回深情地抚摸。儿孙们泪流满面,心如刀割!尽管病痛难忍,生死相离,可我看见奶奶的眼里却含着笑,那布满皱纹却依然美丽的眼睛,笑的那么安祥、那么甜美、那么知足……
不知有多少次,晨曦已把梦剪成烟缕,可我却久久不愿睁开眼睛。不知有多少次,伫立于山坡,我多想唱一首奶奶喜欢的山歌,奶奶啊,纵使歌声能透过黄土,可我怎能惊扰您的安眠!孙女唯有把心中那沉积许久的思念,变成一湾情感的溪水,让她在笔尖缓缓源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