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小山村的“年”
小山村的年别有一番滋味,在作者的笔下特别自然新奇,一些古老有趣的传统一一展现,文笔老道流畅,欣赏!希望作者有更多的作品问世!问候作者!
从老家的小山村中搬出来后,已经八年没有在那里过年了。可是没有哪一年我不怀念老家小山村中的“年”。
这里是著名的革命老区,更是闻名的贫困地区,战乱、灾害、闭塞……历史给这里太多的沉重,温饱都曾经是山民们的最高追求。那时我们盼望年的到来,也许是为了那一套望眼欲穿的廉价的新衣服,也许是为了吃上几顿有荤腥的好饭菜。至于生活的艰辛,那时只有大人才懂得,作为孩童的我们是无忧无虑的。在我的印象中,年是神秘的、美好的。
每年腊月二十三的傍晚时分,母亲总是将锅台拾掇得干干净净,连厨房旯旮的地面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母亲一脸的虔诚,在锅台上摆上供品,点燃香烛,烧着黄色的表纸,举行着“送灶王爷上天”的仪式,放了一挂鞭炮后,我在供品的一个盘子中发现了竹叶和用剪刀剪过的稻草,母亲说,那是为灶王爷骑的小毛驴准备的草料。我当时想灶王爷可真是太优越,太官僚了,上天如果不为我家讲好话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二十四,打豆腐,让我吃惊的是我家居然一下子打了三个豆腐,每个豆腐是十五块,整整四十五块,母亲将豆腐一块块用花生油炸得金黄。小村庄如果有二、三户同时炸豆腐,足以让整个村庄香气四溢。要是在平常的日子,即使我馋了想吃豆腐,母亲也只用升子量上一升黄豆换来五块豆腐,分几天才舍得吃完。
之后的日子,几乎天天都在为新年做准备,打鱼、杀猪、做糕点、打糍粑,大人们忙得团团转。打鱼时,他们用自制的木排放在池塘中,打鱼人站立排上,一网网希望撒下去,一网网惊喜拉上来,我们一群孩子在池塘周围奔跑着、欢呼着。小村中十几户人家,成堆的鲢鱼、草鱼被分成十几份,每家一份,不仅不用秤称,还互相你送我一条,我送你一条,淳朴的小村人,不因贫穷而吝啬。任何一家杀猪时,村中的男人都来了,有的拎猪尾、有的捉猪脚、有的抓猪耳。夜晚,妇女们互相在一起做糕点、醮糖,我们一群小孩子不歇气地吃着糕点和用芝麻、爆米醮的糖。母亲和婶子大娘满脸笑容并疼爱地看着我们,此时我们真是最幸福的人。打糍粑时,每家用木甑将糯米蒸熟,将糯米放在碓臼中,四、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用树棍将糯米捣熟,制成一个个饼。大人打糍粑时,馋嘴的我们总是乘他们不备抢来一砣砣糯米,边跑边送进嘴中……
大年三十凌晨,家家都早早地起来了,首先将火塘的火烧得旺旺的,将每个房间的灯都点上,再准备作为供品的菜,每家端来三、五碗菜,都摆在公共堂屋的供桌上,先供菩萨,感谢菩萨过去一年的庇护,乞求来年五谷丰登。供完菩萨再供祖先,请祖先保佑后人家宅平安,升官发财。在鞭炮声中,按辈份的尊卑分别给菩萨和祖先磕头,首先是曾祖辈、之后是祖辈、父辈,最后才轮上我们。
年饭也有颇多的讲究,首先是选择煮饭的大米,全部要没有破碎的整米,俗称“米头”,而且饭要煮得特别多,寓意“有吃有剩”。吃菜时的禁忌更多,猪耳皮要叫“顺风”,猪口条要叫“赚头”,把故意放在菜里的竹笋叫“节节高”,鸡爪要叫“抓钱手”,野花菜要叫“珍珠菜”……母亲害怕我讲错,每给我夹一样菜都要讲一遍这特殊的菜名。
吃过丰盛的年饭天也大亮了,打开大门出外看看,家家的门上已经贴上了红对联,挂上了红灯笼,每家的门前场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垃圾都扫在一堆在燃烧,袅袅的白烟也似乎传递着年的信息,火堆中不时爆响着一两个原来没有放响的爆竹……
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和时间的推移,小山村的年也在一年年地悄悄变化,最让人有直观感觉的是供菩萨和祖先的供品菜,由原来的每家三、五碗到后来每家十几碗、二十碗、数十碗,供桌也由一张两张增加到三张、五张仍然放不下,祭祀仪式已经成为小村人美食荟萃大展示了。
居住在贫困小山村的祖辈和父辈,淳朴而善良,他们承载着漫漫岁月的艰辛与沉重,一年又一年企盼着日子的好转,渴求着神灵的保佑,可事实上,他们仍然是无奈地度过一年又一年。是改革的春风吹醒了小山村,赋予了小山村的年更多的新的内容。
今年春节期间获喜讯,从我们小山村前经过的合武高速公路和高铁动车都已全部开通,这真是让山里人激动的大事,今年过年小村人又有了新的话题。
我上次给村中年龄最长的八大爷打电话问好时,老人在电话中说:“孩子,你今年回来过年吧!”我激动地说:“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