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与人生

一、

看着房间里形状各异的石头，让我思绪万千。有的圆不溜秋，有的布满皱纹，有的伤痕累累，有的百孔千疮，有的面目深沉……每块石头都是在大自然中历经时空锤炼的珍贵结晶。

我走过大江南北，踩过无数的石头。我采过的石头只有几十块，采回家中。

放在书柜里，和书放在一起。和书比起来，石头看起来要简单得多，书冗杂的情节和内容反而显得是多余的。我坐在石头和书中间，觉得石头厚重，书几乎和我一样轻薄。觉得书会和我一起腐烂，而石头可以砌成坟墓埋葬我。

二、

一颗石头会不会有生命？ 随便踢一颗石头，它会不会喊疼？ 砸痛你的那一颗是不是很早就和你结下了恩怨？ 一颗石头无端端来了，是不是以另外一种方式为你降临福祉？砌在房基下的石头是不是活得暗无天日？一颗石头随洪流跑了，是不是厌倦了一个地方的生活而去流浪？石头有没有自己的故乡，谁在辗转中把故乡丢了？

在我眼里，所有的石头都是哲学的石头。它们应该都有生命。虽然没有心跳，但它们都有心脏。石头的心从不空虚，只是没有任何念头的一种纯净的感觉。石头的记忆中有的只是地下的酷热还有地面上的风吹雨打，以及时间的印痕。当石头被磨成了一颗卵石之后，石头的心就露出来了。它们其实都有语言，野草是它们的舌头。风雨是它们的呼吸。尘埃和沙子是不是石头飞扬的幼年？

它们自有一方天地，它们是另一种存在。所有的石头，无论是建造房屋，还是埋葬白骨，还是被湮没在萋萋芳草之中，它们都静静地冷眼看云影舒卷，看霁月光风，看春花秋叶，看世态炎凉。“世态有炎凉，而我无嗔喜；世味有浓淡，而我无欣怨。”从静中观物动，向闲处看人忙。疾风怒雨，鸟语虫声，花开花谢，皆无动于衷。它们漠视人间的冷暖是非。人我一空，动静两忘。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它们是一种智慧无意间散落在世间，是一种大智慧。渺小的人类只有用心灵才能感悟，用生命的言语才能解读。任何人只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偶尔涉足其间，驻足片刻。若干年后，它们依然存在，而我们，已不知去向。只有石头是永恒的。在石头眼里，一切如过眼云烟，短暂易逝。

希腊神话里，西西弗斯被神罚搬运石头，当巨石刚被推到山顶时，就必然地滚下山脚。西西弗斯转身，朝山下的巨石走去，如此循环不止。人类的命运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是用有限的生命去推无限的石头。

三、

在我眼里，凡被我相中的石头都是美学的石头，缘分的石头。靠着缘分被选中的石头往往带有几分美学价值。《幽梦影》里写道：“梅边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旁之石宜瘦，盆内之石宜巧。”

每次出外旅游归来，我的包总是沉甸甸的，总会有几块有个性的石头。

万千石头，等待千万年，如沧海一粟被河水冲到了某个时空中，静静地躺着，而我千里迢迢而来，冥冥之中，象有一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我一眼相中其中的几颗，这几颗就随着我的身影离开了河床。寂寞的河床上一定还有更好看更完美的石头。可是能够被我捡到的，就这么几颗。其它的石头在小河里继续着它们没有尽头的等待。你说这不是缘分吗？

审美的眼睛总是挑剔的。能够上眼的石头中再筛选，最后就进入了我的包。我就这样和一颗石头不期而遇了。一堆石头，随处可见，我要的石头并不是别处别时的石头。我们的相遇是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恰当的心情下的邂逅，多一分少一秒都不行。相遇之后，我望着这些静静无语的石头，内心进行交流，我双手的温柔直接就传递到了石头的心底。相互融为一体的时候，我的心灵深处已经沾染了石头的气息。石头任凭自己百感交集却无能为力，而我可以把它带回家。我要的石头一定对我暗示了些什么，就象春荣秋枯。

四、

高原的石头是有精神高度的。随便一颗简单的石头，都可以有绵延雄浑的气势。玛尼堆里的每一块石头，衬着四面高原贴地而生的苍凉，都可以在简单的摆放中涌出许多的淳静、安宁和尊严。我就在澜沧江边、在米堆冰川、在纳木措捡了几颗高原的石头。

五、

假如给于世无争的石头一个方向，同时赋予它足够的速度，那么石头就能漂起来。《孙子兵法》上说“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打水漂的经验告诉我们，速度决定了石头能否漂起来。我们没有方向和速度的时候，也会消沉。

六、

这个世界是不是原本就是一个石头的世界呢？

我好象做过一个梦。我没有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石头，我只梦见石头开花，而我“梦里不知身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