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生日
相信父亲会理解当年“我”的懵懂不知的,因为也是孝心使然,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那段远去的日子里,虽清苦却亲情浓重。多年以后再记起,愧疚之心顿生,其实不然,这原本也是无心为之,没有一个做父母的会与自己的儿女们计较什么。父亲走的突然,甚至没有一句话就此离开了人世,这将会是“我”心底一份永远的痛。也只愿“逝者安息,生者奋发”吧!问好作者!
腊月十二,是父亲的生日。每到这一天,就记起一些刻骨铭心的往事。
我刚结婚的那几年,没有和父母分家,和他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我和妻住东屋,父母住堂屋。后来,我们有了女儿,父母就说东屋里夏天傻热冬天奇冷,对孩子不好。于是,在那个冬天,就执意和我们换了换,让我们搬进了冬暖夏凉又亮堂的堂屋里。我们这儿,堂屋是上房。我们自是感激不尽。
很快就进了腊月。那时候,我在镇中心小学任代课教师,工资每月50元,且要等到教师节或者春节才发一次,经济上就很拮据,很穷。记得生下女儿后,接生婆说要30块钱费用,我们就凑不起。结果,看在我是那婆子孙女儿的老师的份儿上,要了20元。打发走接生婆,还有7毛钱,给女儿买了个奶瓶,家里就一文不名了。好在和父母住在一起,吃喝暂不用发愁。
一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二。我记得那是父亲的生日,因为我的生日是腊月十一,母亲曾告诉过我第二天就是父亲的生日,这很好记。在我很小的时候,大约10岁以前,父母是常常给我过生日的。往往是在午饭时,摊上几个葱花油盐软面饼,或者煮几个鸡蛋,便是十分丰盛。后来渐渐长大了,又因为上学、住校,我的生日就没有张扬过。儿时的记忆中,父亲的生日也没有隆重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弄点花生米,喝一点散酒。在我们这儿,好像只有小孩子和老人才隆重地过生日,亲朋好友凑在一起热闹一番。虽然习惯是如此,但作为一个已成家立业的长子,我那时也想给50多岁的父亲过一回隆重一点的生日。
然而想总归是想,家里没有钱。工资还不到发的时候,同事们也都是穷光蛋。一个月薪50元的代课教师,向别人去借哪怕是40元,都没人会借给你,因为你还不起,何况又临近了年关。
于是,我就心怀内疚沉默着。腊月十一,我的生日,餐桌上看不见任何改善生活的迹象。我依然沉默着。我想父母也许忘掉了我的生日。我宁愿他们忘记了那是我的生日,因而也忘记翌日父亲的生日。
第二天,我越发的不安。我终于在午饭前悄悄告诉妻子那天是父亲的生日。瘦弱的妻,怀抱着吃奶的孩子,一脸茫然。“那咋过呀?”她说,“咱那屋里还有一个鸡蛋。”
“就把它给爹荷包了吧……”我十分的沮丧。
……
吃中饭的时候,父亲的汤碗里卧着一个雪白的鸡蛋,清冷而孤单。
“这是咋了?”他问,“每人碗里都有不?”
“没有”,妻答道:“妮儿他爹说,今儿个是您的生日。他也不早说,只这一个鸡蛋了……”
我没敢看父亲的脸色。我端着饭碗,满心的愧疚。
忽然就听到了父亲无言的哭声。哀伤,凄凉。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听到父亲伤心的哭声。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由愧疚变为惶惑。
很多天以后,母亲才告诉我,在我们这儿,晚辈在老人碗里放一个鸡蛋,就是叫老人“滚蛋”,有“催死”的意思。
啊!我亲爱的父亲!我是多么的不懂事呵,那时候。
后来,父亲的生日依然被我们有意无意地遗忘着。再后来,我辞去了代课教师,去了南乐的一家私立学校,然后,又去了范县,去了聊城,去了清丰,去了濮阳,去了郑州,去了新密……当我像个飘摇的风筝离家越来越远的时候,我再也无暇父亲的生日,反而是他对我的担心,像那柔韧的丝线,越揪越紧。
农历2004年6月23日,暑假里,酷热的中午,偏瘫了5年的父亲从一个高马扎上摔下来,阖然长逝了。
没有遗言,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嘴唇发紫面皮惨白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还没有和父亲来一次倾心长谈,我还没有给父亲过一次像样的生日,我甚至还没有给父亲洗过一次他那黑黑的脚没有剪过一次他那长长而坚硬的趾甲。我徒有一个“孝男”的虚名。
我不相信宗教。但我剩余的日子每天都会向父亲而忏悔,我的毫无进取之心的灵魂每天都会被愧疚的大锤拷打着。
我没有被原谅的可能,直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