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怕黑

天下着小雨、起着小雾。微微的晨光穿进暗暗的卧室，我比平日更早地醒了。

打开卷门，冷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旷的小镇很是安静，我成了长长街头的唯一。瘦小的我，似乎融进了这黑黑的晨雾之中。

远远地，有桔黄色的汽车灯柔柔地射过来，在我的身旁停下。我便有了些许的暧意，急急地蹿进车厢，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我住的小镇到读书的小城有五块钱的车资，一小时的车程。在这绝早的清晨，小镇的人们都幸福地倦在被窝里不愿出来。车厢里散落着几个小镇里赶早进城进菜的小贩，有的靠着背垫疲倦地打盹，时有鼾声入耳，有的蘸着口水数着一叠叠的零钞，时有金钱的味道入鼻……怀里抱着几本书的我，似乎在这鼾声与金钱的气氛里格格不入。

我扭过头，贴着车窗，看着窗外，天亮了很多，但仍是灰蒙蒙的。田垅里的稻草堆像一个黑黑的蘑菇，孤单地立在那儿，路边的树一茬一茬地从车旁掠过。乡村的早晨，似乎每天都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下雨天显得格外的安静。

车平速地进入小城的边缘，经过那棵百年的许愿树后，车门徐徐开启。我把书夹在腋下，环抱着双肩，冬天的风就像那冷冷的流言，从我的前胸后背袭来。

我挺直腰杆像一个垂着长辫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长靴，铿锵地行走在水泥路上，留下一串串灵巧的脚印。

当我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学校的校容镜前时，我给自己一幸福的微笑，揩掉脸上的汗水急急地往楼梯上跑。

同学们正从容地坐在桌前，这个函授班的学生大多是村里的村官或积极青年，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可以安然地昨天赶来或者住校，而我却狼狈不堪。读书的日子于他们来说是枯燥乏味的，我的出现，或许令他们觉得眼前出现了一抹亮色。

我是一名中专生，初中毕业后就从未正正规规地学过些什么，为何想起来报这样一个村级行政管理班，做为一名商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快满三十的农村女人，我扪心自问：是否在跟自己过不去。离开暖暖的被窝、舒适的房子和温馨的家，在黑黑的、风雨迷蒙的早晨，发缕湿湿、气喘吁吁地赶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在问自己。

或许是想弥补曾经丢掉的大学梦，或许是想让自己老了以后回顾从前不曾后悔，或许是想让自己走出现在的生活轨道，或许是对生活有了更高的顿悟，或许什么都不因为，只缘于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迈入大学的门槛。

上午的课正在进行当中，我收来老公的短信：早点回家，儿子哭着找你，下午还有很多的商店要货……

课终于结束了，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解脱了，结束了，我可以早早地回家了。这样的心态与初进教室时已完全不同。大家夹着书本蜂拥而下，几个熟识的同学邀我去小城转转顺便喝点什么。但我不能，儿子正哭着找妈妈，丈夫正急着去送货，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儿，从离开家到学校，我的身上除了背着书本，还背着一个无形的家。

一路车程，我终于回到原来的起点。家就在眼前，而我却有了一丝丝的怯意，我不知道家里等着我的将是什么？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做一个潜水运动员下潜到幽暗海底前的准备动作。还好，一切不是太坏：儿子坐在火箱上哭泣，店里等着几组生意，送货的小伙子请假回家了，还有几车货等着送……

老公黑着脸坐在桌前，我给他倒了一杯水，轻轻地推到他的面前。未来的一切憧憬，曾经遗失的梦，都统统被这个男人脸上的乌云给遮的严严实实。他说的对，我是一个商人，商人该干的事，就是让原有的金钱迅速膨胀，赚更多的钱；我是母亲，母亲该干的事，就是让儿子一身洁净开心快乐；我是妻子，妻子该干的事，就是成为丈夫的贤内助，站在他的身后，默默且安份地做他背后的女人。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女人为何把身子与责任交于男人的时候，连自己的爱好与追求都一并拱手让人呢？其实婚姻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女人还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轨道的。

我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着一个农村女人应当承担的责任与义务。上午那些关于管理的东西，似乎已经成为一个神秘而遥远的童话。

终于忙完了，而我又得面对一个主妇们永恒的命题：今晚咱家吃什么？

于是，在提着账本和货款的手袋里，再塞进去一把青菜和一根排骨。

狭小的厨房里，充满着锅碗瓢盆和琅琅概念的交响曲。

晚饭过后的时间是属于老公和儿子的，我得陪着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会电视，聊会天，再去把那一大堆的家务消灭。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夜色已将天空染得漆黑，把自己洗洗涮涮，钻进被窝，躺在床上，伸直百骸，只听见所有的骨节都喀吧作响，好像它们的某一处已经折断。这跟小时候大人们对我说骨头响要长个，似乎相悖了。

把儿子轻轻地揽进怀里。一阵阵柔情便甜蜜地传了过来。在漆黑的屋子里，我没有沉沉地睡去，相反却看见飞来了一只只美丽的精灵。这是某个文学细胞正酝酿着苏醒。它促使我拉灯，披衣，下床，开机。我把它们种进电脑的梯田里，让它们生长着，抽出长长的绿叶，开出红红的花朵。

熄灯上床后，我突然发现其实女人也可以不怕黑，因为黑夜会让女人的灵魂寻求更多的灵感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