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的往事
夏日来临,又到了该穿凉鞋的时候了。他又想起了鞋的往事。
那年他不到十岁。家境的困窘使他几乎丧失了应有的幻想和奢望,但他有一双永远充满渴望的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他突然想有一双凉鞋,做梦都想。塑料的,黑的或白的红的都行。象城里孩子那样穿着在雨季里趟水,没有宽阔的马路奔跑在崎岖的山道上也一定很得意吧!
父亲远在一个叫莒南的小山城里上班,他日夜盼着父亲回家,盼望着父亲能猜透他的心思给带回一双凉鞋来。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父亲那微薄的工资要一分分地掰开花,而且周围的孩子谁也没穿过。他做梦也没想到父亲真的给他买了一双凉鞋。
那是一个夏日的晚上,全家人刚要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和往常一样,父亲无论手头有多拮据, 每次回家都会给孩 子 们带回一份 惊喜与满足,哪怕只是一个西瓜 ,一包饼干,一根铅笔。也象往常一样,他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急切地等待着幸福的降临——父亲肯定有礼物给自己,果然,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郑重宣布了给他的礼物——一双凉鞋,“莒南凉鞋”!意外的惊喜几乎使他晕倒了。他兴奋地想:今晚肯定要失眠了,他一定会搂着这双凉鞋合计一整夜——穿上这双“莒南凉鞋”,老师、同学、小伙伴该是怎样的惊呼怎样的眼馋啊!下雨天穿它会不会弄脏呢?在这山路上走会不会被石子硌坏?晚上放在床前会不会被小狗小猫叼走吧?
他强压着心头的兴奋,接过父亲给的纸包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他想快点让大家跟自己一起一饱眼福,看看从未听说过的“莒南凉鞋”是个什么模样,他甚至担心哥几个会不会嫉妒自己会不会抢起来呢!纸包打开了,意外的惊喜变成了惊喜的意外,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双不能再普通不能再土气的所谓“凉鞋”——那是修鞋匠用车外胎做成的,是这山沟里人穿的名符其实的“土特产”,禁不住父亲这“莒南凉鞋”的幽默,在大家开心的笑声里他跟着笑起来。接着,他的眼泪潸潸流下来。他把鞋摔在地上,跑进里屋,扑在床上,任委屈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那天晚上,他晚饭也没吃,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很快便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会飞,飞到天上,把月亮揽在怀里,手里还抓了好多星星呢!
母亲温柔的手拍醒了他。母亲端来了一碗香喷喷的葱花面条。他知道这一定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因为这样的饭食只是过年过节或来客人了才能见到。平日里也只有父亲回来了享用一碗。在母亲慈祥的目光里,他一边吃面条,一边听母亲讲过去的故事,讲父亲,讲这个家。在母亲凄楚无奈的语调里,他知道了父亲和母亲那半升小米一只羊借了牛棚当洞房的婚礼;知道了大哥当兵时脱下的破棉袄穿了兄弟三个;也知道了父亲为了给孩子交学费一天两顿饭顿顿吃榆树叶喝凉水。在母亲的叹息声中,他明白了为什么兄弟几个眼看着用花生壳地瓜秧烙的煎饼流口水母亲却不让吃个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能够赶着驴送粪也捧着书本。听着母亲讲的故事,他的泪水又止不住淌出来,手里的半碗面条怎么也吃不下。他放下碗,抱起那双鞋,靠在母亲身上,母亲的泪和着他的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鞋上……
斗转星移,岁月蹉跎。多少年过去了,他走过很多路,穿过很多鞋,不知为什么,他从未穿过那双“莒南凉鞋”。他把它放在老家的一个箱子里保存至今,从未忘怀。现在,他是一名军人。象刚迈出家门时一样,他从没穿过一双“老人头”,也没有“金利来”。
他就是我。一位天天穿军鞋的人。
我感谢父亲,感谢那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