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突如其来的病痛不曾唤醒潜藏心中的那份秘而不宣,只电话里一声稚嫩得近乎皓洁的“快回来呀”却让思念决堤,于是所有有关故乡的话题终于换成冬日里的一张火车票。张爱玲说“我喜欢朴素,可是我只能从描写现代人的机智与装饰中去衬托人生的朴素的底色”,只是在如今的庸常生活中,可以让人透过现代人的机智与装饰看到真实的朴素,恐怕也只剩家这尘世一角了。
曾经经由这条熟悉的路走向异质的生活,渐渐获得来自生活的灵感和对人生若有似无的洞察;而现在我还是一个陌生人——只有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床榻上醒转时,我才会恢复成为它密如血管中的一个活跃的细胞。在江南名城罕有的肆虐风沙里,我曾持续着自己在家的日子,在夜晚聆听河流遥远的回声,在纸面上为自己仿制一座小城。这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发音,都集体创造了我的家,我的家乡。这片斑驳在记忆里的版图,一直悄悄地在心里熠熠生辉,以至于任何关于它的想象都变得甜蜜而美好。
对于任何一个远行的人,心有所系终是件幸福的事。不管它是存在于记忆里还是想象之中,不管它在别人眼里是怎样的繁华抑或简陋,不管你在人前怎样强势光鲜或者柔弱暗淡,在生养的土地上,你找到了自己心灵的全部。有了它,所有的坚强和闪亮都有了存在的理由,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有了依托,以至于每一个未知的明天都不会显得灰暗和冷酷。
晚风依旧,送来月的清香和水的湿润——是我在梦中多次嗅到的气息。
我心知,家,到了。
置身其中,却开始试图寻找想象的每一处依据。所有的一切似乎还保留着我离开时的模样,连书上摆放的紫色沙漏也还保留着我最钟爱的角度。笔帽、发卡、KOSE紫色外壳……目光一一走过,最终还是停留在母亲一张22岁时的照片上。悠远的日子早已布满了旧电影似的划痕,唯独她的明眸不曾褪色。多少次憧憬着自己在22岁的年龄端详母亲早已远去的却在自己身上延续的容颜,只是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不想竟会如此这般。很多事总是如此,当你感觉到的时候,已然回不到最初。
打开行囊,里面有异乡辉煌冷艳的黄昏,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岁月孕育而成的丰富与从容,也许很多不知何时已散落。每次抬头,一弯清月总在夜色深处与我凝视……
月光云影,心安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