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月夜塘
细腻真挚的文字很具诱惑,让我们感受着作者的一腔思乡情结,还有那份对家乡的热爱与眷恋。春花月夜塘,好一帧古朴原始、美丽的乡村水墨画!
如血的晚霞由深变浅,渐渐隐于西边山巅,叽叽喳喳的麻雀等各种鸟儿依次归巢,一轮圆月如山里清纯女子腼腆的笑脸,从河对岸东方的山垭口探出。远山朦朦胧胧,老屋轮廓分明。此时此地,我这久别归来的游子,贪婪地吸吮桃李花蕊的馨香,深情地凝视老家屋旁的禾塘。
与原始森林神农架山脉相连的鄂西木城有一个甄家院子,一大栋天井屋的四周还散落着五六栋民居,老屋就在其中,这里曾经吸引着邻院的伙伴,是那样喧嚣热闹。院子的西端有一个稻场,禾塘就在稻场坎边一字长蛇似的各种稠密的果树下方。
禾塘为长方形,面积不足一亩,塘深近及人高,显然没有“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那雄浑壮阔的气势,然而也就是这方小家碧玉般的水塘,竟使院子里的人们百般依赖,也使我深深眷恋。
儿时始终弄不明白,仅有两户姓甄、怎要名曰甄家院子?爷爷为我释疑解惑,塘为解放前天井屋的一甄姓大户动用长工所挖。按照风水先生的理论,这里是凤凰地,有了水塘,凤凰就有了眼睛,当地就有了灵气。其实大户为人实在,挖塘还有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专为蓄水以备旱季灌溉自家几十亩稻田。大集体时,生产队曾多次抽调劳力,清淤除泥,培土加坎,栽竹固堤。虽几经变革,然禾塘依旧,院名依旧。
禾塘因窝于坎下,当雨水充沛时则放水还田,因而乡民习惯称之为窝田。
窝田是大人们唠叨不休的话题。闲时蓄水,旱时所需,方能保住塘下那似月牙状的一大坝稻田的收成;风调雨顺时节,放水种稻,勿需施肥,那黑黑的土质足以使一田稻谷粒粒饱满。
禾塘也是农家孩子理想的公园。冬去春来,感觉塘边那棵高高的柿树枝梢有了针尖般的嫩绿,脱去棉衣、浑身轻松的娃儿们便借着月光,穿梭于芬芳的桃李等果树间,围着禾塘疯跑,有的躲藏有的搜寻,玩“躲蒙蒙儿”的游戏。曾经就在那个春晚,情窦初开的我,一头撞在那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女子的怀里,那种少女特有的有别于桃李的香味儿竟使我心旌摇荡。我想象着,婆婆喋喋不休地讲述的月宫嫦娥的美貌,大概就是这女子的倩影吧。可是往往“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女子为挣脱大山的贫穷而向往外面精彩的世界,远嫁他乡,把如花朵般的青春赌给了比她大上十岁的男人,有一年她抱着娃儿回到山里,一头扎进母亲的怀抱,诉说生活的艰难,流下悔恨、凄苦的泪……
禾塘的水源自于深山的那条小溪,塘水灌满,清澈见底,于是全院人的洗澡水或牲畜饮用水等,就直接用桶在塘里打,免得跑老远去那眼老水井里挑。这里也成了女人们理想的洗衣塘,艳阳高照的天气,一个个花枝招展、模样俊俏的娘们儿,坐在堤岸那自家男人用稻草编织的圆垫上,从提篮里扯出衣服,再夹进柴皂角,用棒槌不紧不慢地在搓板上敲打,“梆梆”的声响撞在深山的岩石上送来回音,和着那“嘻嘻哈哈”的阵阵笑声再迭进山谷,然后她们扭动着杨柳腰肢,似撒网般将衣服扬到水面漂洗,把从坎上落入塘面的桃、李等一朵朵花的瓣儿荡到山根……
禾塘没有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虽无荷却有鱼。有一年,爷爷弄来鱼苗放入塘里,水稻收割之后,但见水面数也数不清的一张张嘴儿不停地张合。年底捕捞,三十多户人家的生产队,在艰苦的岁月里破天荒有了“过年鱼”。
这塘有我抹不去的记忆。曾记得,趁着月光在塘里逮泥鳅、黄鳝,回到家里的我站在煤油灯下,若不是眼睛眨动,分明就是一尊泥塑;那是一个晚春季节吧,几岁时下塘学游泳,若不是抓住伸进塘里的桃枝,说不定就爬不上岸来。后来有人笑话我是交了桃花运,而在我心里,桃树本来就是有灵性的,要不,山里人怎会用桃木辟邪呢?
婆婆告诉我,玉皇把嫦娥与吴刚一对有情人分关在月宫两间屋里,中间一棵坚如生铁的铁杉树挡着二人的视线,于是愣头愣脑的吴刚便轮起板斧天天砍……这个故事我信,每逢满月,我分明望见里面有棵千枝万桠、似老屋门前的古树。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蓦然想起这正是远在异乡那伊人的生日,应发条祝福的短信吧,可伊人今在何方、是否安好?只能借月遥祝,千里之外的她,能否心有灵犀、完全感悟出我发自肺腑的真情呢?
抬头望月,天被月光染成银白。但见那光是从老屋门前那棵直指苍穹的黄桠古树的冠枝间泻下的,那恐怕是嫦娥撒下的银河之水吧,否则,丝丝月光之上怎会有氤氲的雾气?月光斜过老屋的檐角,穿过茂密葱郁的竹园,又恰似仙女手中的丝线飘入塘中,仿佛要把塘水吸上天去。
圆月升入中天,啯吱嘎止,哇鼓渐息,四周静谧,静谧得能听到堤岸上青草破土的响动,能嗅出地泡儿藤蔓上飘浮的纯香。平视塘的坎上,那棵盛装水红色的樱桃树,不正是自己新手栽植的么。这塘里,留有自己儿时的一串串小脚印;这周边,无处不是那样的熟悉、亲切。
月为塘增色,花为塘添彩,水中也有一轮明月,还有山峦、花树、老屋与我的倒影,塘是我心中的伊甸园。踩着柔软如毯的塘堤的草坪缓步向前,只听“咚、咚”的几声,原来是我惊扰了堤上观月的青蛙,纷纷扭头跳入水中,水面一圈又一圈涟漪荡漾开去。
李白在《月下独酌》的诗中叹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想那诗仙李白,孤独得只有月儿与身影为伴,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吧,而我除了这轮圆月,还有老屋、花树、青蛙作伴呢,我何孤之有!
人移动,倒影移动,思绪翩跹。古人未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想这塘里的泥土,曾渗透了长工多少血汗哟。想想我的爷爷、还有我爷爷的爷爷,也曾在某年某月的今夜漫步塘堤、领略过如此的仙境吧。我的婆婆、还有我婆婆的婆婆,也曾在月光下的塘中映照过靓丽的身影吧。“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个曾被我撞了个满怀的女子,如今怕是发有银丝、儿孙绕膝了吧,她可否也在今晚的另一池塘赏月呢?
如今,乡民随遇而安,热闹的院落仅存两三户人家。塘边,花谢花又开,草枯草再生。院中,那熟悉的一个个身影如我爷爷、婆婆一样相继仙去,那陌生的一张张新的面孔交替着闪亮登场,无不使人生发出“人生代代无穷已,塘月年年只相似”的感慨。月光中的禾塘,就是一面明镜,将鉴证一代又一代乡民辛酸的过去、温馨的今天和美好的未来。
我曾在无数个春花璀璨、月照如昼的夜晚,老屋徘徊,塘堤蹒跚,眺望远山,冥思苦想如何“鲤鱼跳农门”的计策,然而,人虽如翅膀渐硬的鸟儿越飞越远,心却似一壶陈酿老酒,思乡之情愈来愈浓。春花月夜塘,是我心底永远珍藏的一帧乡村水墨画。